交頸效鴛鴦(2/2)
摧枯拉朽的馬蹄聲轟隆轟隆如滾雷炸裂,由遠而近,近得要踩上了後背。
寡不敵衆。
落花啼和花-徑深不出意外仍是被曲兵團團包圍,密不透風。
曲探幽身穿白底金紋龍袍,漫不經心驅馬踱來,居高臨下睥睨着落花啼身側的花-徑深,劍眉一挑,“落花啼,你寧願跟着眼前的醜八怪走,也不想留在逢君行宮?”
“孤告訴你,他帶不走你。”
“放箭!”
“咻咻咻——咻咻咻——”
數不清的弓箭手瞄準花-徑深,下一刻,落花啼被花-徑深推出幾米遠,眼睜睜看着他獨自承受着箭雨的攻擊。
靈暝山的弟子再如何默默無聞,也是能輕松應對如蝗箭雨的,可人的精力有限,怎能永遠做到不出纰漏,半個鐘頭後花-徑深就精疲力盡,肩膀小腿避無可避地中了箭。
花-徑深掃落一簾又一簾的箭雨,防不勝防時,曲探幽擎着縛龍墨色重劍,下馬與之一對一單挑,前者竭力之時不敵力道充沛的曲探幽,力有不逮,節節敗退,遍體鱗傷。
終于,曲探幽擡手一劍捅穿了花-徑深的腹部,一腳将其踢下了深淵。
深淵裏雲煙缭繞,濕氣氤氲,朦胧模糊,什麽也看不真切。
落花啼被曲兵攔在外圈,想伸手去拽掉下去的花-徑深,卻只能抓一手空氣,她撕心裂肺,歇斯底裏慘叫道,“花-徑深!”
“啊啊啊啊!”
“曲探幽,你殺了花-徑深,我恨你,我恨你一輩子!”
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落花啼自夢境蘇醒,冷汗直流,魂魄附體後突覺全身酸痛,頭暈腦脹,“砰”一下又砸回床榻,直勾勾凝望着天花板發呆。
須臾,曲探幽的俊臉就貼過來,俯視着落花啼的眉眼,笑意盎然,“姐姐,你醒了?你睡了一天。”
剛夢見前世的曲探幽弄死花-徑深的畫面,目下就看見今生的曲探幽湊過來黏黏糊糊地喊她姐姐,落花啼覺得她神經幾欲瘋癫了,她一巴掌拍走曲探幽,“別跟我說話。”
“姐姐,你怎麽了?昨夜你不是如此的。”
曲探幽吃了一驚,無辜地望着落花啼。
落花啼腦子一抽,頓了頓,鬼使神差地喚道,“花-徑深。”
“……姐姐?”
曲探幽如臨大敵,全身緊繃,筆直如弦,他眯細了弧形絕美的鳳目,舌挢不下,“你,你叫我什麽?何以叫我那個醜八怪的名字?”
落花啼扶着昏脹的額頭,閉上眼睛,随意尋個借口道,“沒什麽,亂喊着玩的。”
對此,曲探幽也未強行追問細枝末節,笑生雙靥地握着落花啼的兩只手,拉過來貼在胸膛,溫柔至極,甜得發慌,好像誰人打翻了一罐新進豐收的蜂蜜。
他的十指很燙,碳塊般烤得人心底空落落的。
“姐姐,你再睡會吧,等晚膳好了我來親自叫你。”
“嗯……滄粼,昨夜之事,不要對任何人講。”
“床笫之事自是不會同旁人講,姐姐放心。不過——為何提起這點?”
曲探幽的眼眸眯出淩厲的神色,奈何轉瞬即逝,落花啼沒來得及發覺。
落花啼揉揉太陽xue,道,“嗯,我覺得我昨夜怕是豬油蒙了心,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這是我們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往後我不提,你也不要提,我們還像以前那樣,各睡各的。”
“不要。”曲探幽想也沒想,一口回絕。
“姐姐是嫌我傻是不是?”
“不是這個原因。”
“哪是什麽原因?姐姐何以不說出來?我不明白。”曲探幽情不自禁手勁加重,捏得落花啼的雙手像被絞了般。
落花啼吃痛拽回手,眉梢一蹙,“什麽原因,你是不可能知道的,即便知道,你也不會懂得。”她推開曲探幽的身體,一扯被褥蓋上腦袋,隔絕了與其交流的機會。
徒留曲某人獨自坐在床沿,面色愀然發黑,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了跳,好半晌才消下去。
補了個回籠覺。
落花啼張開眼,天色擦暗,窗外的缤紛霞雲厚厚地堆在邊緣,紅,赤,橙,黃,紫,粉,攪和在一起,是鮮豔奪目的畫卷。
落花啼披衣下床,活動活動筋骨,穿好錦靴來到了客棧的窗戶口,眺望那色彩濃豔的晚霞,簡單地放松心裏的憂愁。
昨夜……
昨夜她果真與曲探幽享受了魚水之歡?
怎麽就抵抗不住美男的誘惑呢!
唉聲嘆氣。
落花啼在窗邊一秒嘆了三口氣,悔不當初,極其的悔不當初。
不過還好,他失憶變傻了,不是之前的曲探幽,如此還能稍微有點心裏安慰,下次絕對不能犯錯答應他,天底下的美男那麽多,她做什麽要和曲探幽睡覺。
昨夜……
呸呸呸!別想了!
跟一個傻子共度春宵有什麽可回味的!
落花啼一會兒狂敲自己的腦門,一會兒狠揪自己的鬓發,不知情的人權當她瘋瘋癫癫了。但是——為何她有一種強烈得無從忽視的感覺,她冥冥之中經過和曲探幽翻雲覆雨聯想到了前世在花谷裏與花-徑深恩愛的過程,皆是第一次,皆是熟悉的一模一樣的感覺。
為何自己跟曲探幽纏綿,像極了自己跟花-徑深呢?
腦海裏亂麻捆來綁去,剪不斷理還亂,落花啼按按疼痛的太陽xue,想回身去倒杯茶喝一口,暫時摒棄這些滑稽的念頭,就在她旋身的關頭,餘光冷不丁瞥視到一抹紅棕色。
她上半身攀出窗,瞪大眼珠子去瞅那紅棕色。
紅棕色油亮的皮毛,白色星星點點的花紋,一對樹杈般縱橫交錯的漂亮鹿茸,是記憶裏忘卻不掉的那位神秘白衣人的愛寵,梅花鹿花茸茸。
天助我也。
此時遇見,豈能放過。
梅花鹿在房頂上踽踽獨行,走一步嗅嗅房頂上撐開的樹蓋,張着嘴巴咬一口綠葉鼓着鹿腮嚼一嚼。
它不經意側頭瞟瞟落花啼,小尾巴一甩,“橐槖橐”地揚着蹄子踩着黑瓦走遠。
街道上的百姓川流不息,一些人忙着買東西讨價還價,一些人忙着東奔西走找活計,根本沒發現房頂有只梅花鹿在漫步。只有一個年幼的稚童,托着腮頰欣賞晚霞,驀地看見梅花鹿從眼前掠過,興高采烈地舉着手,大呼小叫道,“娘親,娘親!有鹿,有梅花鹿!”
那名娘親正和一商販争論布匹的價格,忙得一心不能二用,一手拉過小稚童,“鹿,鹿,鹿!我看你倒像個鹿!潺城怎麽可能有鹿跑進來!撒謊!”
語罷,擡手一巴掌甩在稚童臉上。
稚童捂着繪有五指印的小胖臉,嗚嗚嗚地啜泣。
此時眼前又飛過一道紅綠色的高挑身影,恰如天界的神女下凡,快如電閃,晃出一旖旎的虛影。
稚童瞠目結舌,抓着娘親的衣袖,音調升高了三四分,“娘親,娘親!有人飛過去了!有人在天上飛啊!”
“飛什麽飛?我看你想飛上天了!閉嘴!”
娘親與那商販唾沫橫飛地對罵,抽空還回頭敲稚童一個爆栗,“沒看見娘親忙着嗎?消停點!”
“哦。”
稚童一手捂臉,一手摸頭,呆呆地目送落花啼點瓦飛騰的輕盈影子逐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