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恨邊落(2/2)
另一僧人道,“呀,他們又打起來了!”
又?
落花啼也顧不得八卦,扒開人群定睛看去,小小茶室裝不下須彌和阿弗的打鬥,噼啪一聲,窗戶支離破碎,兩道黑影飛出窗口,攪在外頭比較寬敞的大院裏。
兩根赤金錫杖“咚咚咚”敲得厲響不絕,看者看得腦仁兒直抽抽,有着身臨其境的驚悚感。
須彌一看就是比阿弗武功高強了一兩倍,幾乎每一棍都能精準地錘到阿弗的後背腿彎,揍得阿弗東倒西歪,處于下風。畢竟須彌是在武林大會裏排得上名號的人,不是江湖上的籍籍無名之輩,這場比試孰人勝出,乃是一目了然的。
“阿弗!你何時才能停止執迷不悟?這麽多年來你作惡多端,害死了多少人?”
阿弗戲谑笑道,“我執迷不悟?你怎的不說你當年愧對于我?如今我毀你名譽,壞你品行,皆是你活該!你活該,你欠我的!”
須彌太陽xue的紫筋氣得彈跳,一股一股的熱流激上腦門,他使了十成力量攔腰給了阿弗一擊,後者“噗”的口吐鮮血,被狠狠貫在一堵高牆上,咔嚓骨響,不知是哪裏錯了位。
那柄假的赤金錫杖也被須彌一腳踢成兩截,“邦邦”擲地。
阿弗一跌摔在地上,須彌疾步過去,赤金錫杖橫在阿弗喉頭,迫得對方無法呼吸,臉紅脖子粗,困獸般掙紮扭動。
阿弗道,“你,你想乾什麽?我告訴你,你是佛門中人,你不能下死手殺我的!”
“閉嘴,你個陰魂不散的惡鬼!”
須彌一巴掌甩阿弗臉上,阿弗的臉蛋立馬像皲裂的凍傷般簌簌地掉下一片片皮肉,就如歷經風霜凜雪的土俑,被歲月侵蝕得慘敗狼藉。
舉手一撕最大的皮肉,須彌把阿弗的人皮面具扯得乾乾淨淨,躺在地上的十歲少年的真實面容顯露無疑。
稚嫩俊秀,眉眼狹長,眼尾有一黑痣,更襯他陰柔妩媚,邪戾乖張,是個善于惹是生非的角色。
落花啼倒吸一口涼氣,原來阿弗不是須彌的雙胞胎兄弟,他是一個易容過的少年,學扮須彌學得有模有樣,以至于起初落花啼根本沒懷疑他,險些上了當。
一個人披着另一個人的皮囊去乾抹黑作惡的壞事,樂此不疲,被抹黑的人便是有苦說不出,硬生生扣上了一塊塊大黑鍋,簡直比窦娥還冤枉還造孽。
細細算來,落花啼猛的回憶起,幾年前在曲水沣都的香染魂偶遇聖童須彌游戲花叢,左擁右抱的場景,說不定那個人就不是須彌,而是這個僞裝成須彌的阿弗。
那時曲瑾琏與曲欽寒兩兄弟并不是空xue來風在诋毀侮辱須彌,他們是真真切切看見“須彌”去香染魂抱着女人啃來啃去,不過他們也沒想到他們看見的“須彌”是個冒牌貨。
倒是須彌倒黴得被戴了這麽一個淫-亂妖僧的帽子,無處說理。
須彌的錫杖卡得愈緊,阿弗呼吸受滞,有氣無力道,“哈哈哈哈哈,你恨我毀你的前途,你怎麽不想想我已經被你毀得徹徹底底,你拿什麽補償我?你補償不了,你只能一遍遍忍受我的刁難,哈哈哈哈?咳咳,只要我不死,你去何處我就一步不離地跟着,直到你老死的那一刻,我要你知道,欺負我的下場!咳咳!”
“阿弗,當年之事,是我一人能決定的嗎?你不該胡亂把罪責悉數推給我。”
“不管是不是你,你也是得了好處的,你既享受了好處,就沒資格叫屈喊冤!”
“你!你……”須彌拳頭一捏,側頭對那群僧人道,“将他關起來,綁嚴實了,他再瘋跑,拿你們是問。”
“是,聖童。”
樂惠樂敏領着人過去一人揪一角,生拉死拽地把阿弗拖走。
阿弗也不動彈,任着他們将自己朝遠處帶,他死死地盯着須彌,陰森森笑道,“哈,你還是不敢殺我,因為你愧疚你難堪你沒理,你就是欠我的,一輩子都欠我!死須彌,臭須彌,爛須彌!”
等一行人走了,須彌掖掖半濕的浴衣,明顯是正在沐浴時聽見異動趕來的,他微微漲紅臉,無顏相對,拎着赤金錫杖,尴尬得無地自容。
落花啼一副沒看見的樣子,擡頭望天,心道,其實你方才打架的時候就被許多人看見光溜溜的胸膛了。
更何況十歲的和尚有什麽好看的?
須彌拉了拉衣領,指了一間禪房,道,“太子妃,借一步說話吧。”
“好。”
千辛萬苦後才與真正的須彌促膝長談,落花啼也徐徐吐一口氣,大有輕松一點的錯覺。
兩人并排走人一禪房,點燈啓窗,臨月低語。
落花啼首先問了疑惑,即是有關阿弗和須彌的恩恩怨怨,并道,“我好奇罷了,聖童若不方便,不必理會我。”
須彌搖搖頭,無奈道,“太子妃無須介懷,我與他之間算不得什麽稀罕事,方便的。”
須彌摩挲着手心的敬亭綠雪,長嘆一息,瞳孔投向一處,似在回想,“阿弗與我很像,都喜歡喝敬亭綠雪,這個習慣,是我們拜入空見寺的第一天就留下的。”
阿弗與須彌同歲,來到空見寺,他們剛好五歲上下,每日一起練武,一起做早課,一起誦讀經文,一起做了好多好多事,空見寺的人都把他們當親兄弟來看,他們自己也如此認為。
阿弗和須彌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兄弟,比有血緣關系的親兄弟還要好。
好到同吃同睡,推心置腹,宛如雙生子。
一日,須彌突然道,“阿弗,師父說要教我一個武功,名為‘空情’,空視情緣,永不堕塵。學了這個後,就有機會成為空見寺的聖童,但是——”
阿弗眨巴着漂亮的狹長眼睛,“但是什麽?”
“但是,習練‘空情’的人一輩子長不大,要斷絕所有情愫,身體年齡停滞在十歲,這樣便是合格的聖童候選人。誠然,學了這武功,也不一定就能當聖童。聖童不止看武力修為,還看命格是否合适。阿弗,你覺得我能勝任嗎?”
阿弗好像聽不見須彌的其他話,只在意須彌能不能成為聖童,他的聲音提高,道,“師父讓你當聖童?板上釘釘了?”
“還未下定論選擇我。”
“那你想當嗎?”
“我不知道。”
“聖童可是聖童教的領教人,天下的空見寺都歸你管轄,你一點不動心嗎?”
“那你呢?阿弗,你想當嗎?”須彌答非所問,輕飄飄問了阿弗一個措手不及。
阿弗亦道,“我不知道。”
須彌笑道,“師父只是說給我聽聽,我大概率不會是聖童,你比我聰明比我勤奮,你應該更加适合聖童的位置。這樣吧,我們一起練‘空情’,屆時練好了一起去選聖童,我們中哪一個人是聖童,都是很不錯的。好嗎?”
“好啊,好啊,一起一起!”
阿弗興奮勃勃道。
一起,他們是好兄弟,當然得做什麽都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