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黯生天際(2/2)
左右他還年輕,多給曲探幽一年時間恢複又如何?
曲探幽多年來和曲遠纣相處,早已明白他的父皇打的是什麽算盤,嘴上說保你一年太子之位,實際還是迎合着他自己內心的小思緒。
曲探幽眉峰一挑,促狹道,“父皇,兒臣願如實相告。”
作為曲朝太子的曲探幽,在楓林仙境過着非打即罵的日子,他心中不恨不怨那才是奇了怪了。原本他就是個倨傲高貴,睚眦必報,不允旁人欺淩的主,如今能利用曲遠纣懲戒楓林仙境中人,何樂而不為?
楓梧欺辱他,抽鞭子,扮女裝,吃毒蟲,動辄侮辱打罵;楓鐵屏尋人圍毆暴打手無寸鐵的他,還膽大妄為想搶奪落花啼;鎖陽人監視控制他,學扮他的言行舉止,偷看他上茅廁……一樁樁一件件,放在以前,他早就血洗了楓林仙境。他本以為他能慢慢忘記這些不堪回憶,可回到曲朝,他一點沒忘,反而厭惡痛恨的心情高漲不休。
寥寥數語,曲探幽避重就輕地描述了楓林仙境的具體位置,謎途毒霧,龍怨潭,網紋霸王蟒。講到龍怨潭便點到為止,不談那進入楓林仙境的水底入口,算是對楓林餘孽仁至義盡的一舉了。
說完這些,無論曲遠纣想多撬點話出來,曲探幽也一概閉口不答,搖頭不語。
得到有用消息的曲遠纣目射-精光,桀桀笑道,“探幽,楓林仙境裏面有什麽人?除了鎖陽人還有誰?”
“兒臣不知。”
“楓有盡在裏面嗎?他是死是活?”
“兒臣不知。”
“哈哈哈哈哈,無妨無妨,朕會揪住他們的,一個個五馬分屍!哈哈哈哈!張回——去喊皇家密衛來,朕要屠戮血洗楓林仙境,讓楓林仙境徹徹底底變成一個人人唾棄觳觫的鬼境!”
殿外的張回應着,跑遠去辦事。
曲遠纣無比亢奮,竟取下金玉扳指戴在曲探幽的手指上,拍拍對方的手背,滿意道,“探幽,朕知道你一心向着朕,不枉朕疼了你這麽多年,落花啼不敢說這些,你卻為了父皇坦言,父皇不會忘記你的好的。這扳指就賞你了,往後還得繼續為朕分憂解難,如何?”
曲探幽瞄瞄那金燦燦的扳指,頭也不擡,寒聲道,“多謝父皇。”
曲遠纣興奮過後,冷靜一些,一面喝着茶一面盯緊曲探幽,眯起了懷疑的眼眸,試探性道,“探幽,何以你今兒同朕言語能對答如流,有理有據,毫無畏葸之态,你……是想起什麽了?”
“回父皇。”
曲探幽擡目看他,笑如雲染,純良無害,“許是吃了李懷桃道長所制的回息丹的緣故,兒臣近日感覺耳清目明,身體輕便,腦袋也舒服多了。”
“你的意思是,李懷桃的丹藥對你的腦後傷有奇效?”
“嗯。”
“……那你記得如何遇害的嗎?可記得從前種種?”
“不記得,只是思緒稍微順暢罷了。”
“原來如此。”曲遠纣半信半疑,半喜半憂,雖高興曲探幽的腦子能漸漸回到從前,但也害怕曲探幽記起曲水國滅,水绫衣之死,華龍山遇刺等事。見第七子的表情茫然,語調平淡,一瞧便知他根本想不起以前。
心房的一顆重石暫時墜地,安心不少。
既然李懷桃煉制的回息丹能比禦醫的藥物效果更甚,那說明大易丸吃下去大概率真的可達到長生不老之效。能不能,試一把方可分辨真假。
在曲探幽有意無意地吹捧李懷桃丹藥的高明之下,臨走之前,曲探幽親眼目睹曲遠纣興致勃勃地翻出一錦盒,掏一顆黑糊糊的大易丸對着茶水吞下。
他情不自禁嘴角噙笑,臉色微妙。
走出崇禮殿,出鞘入鞘和一衆侍衛久立在外,瞧見自家主子的身影,行了禮便安安靜靜尾随在後。
繞了幾條宮道,在僻靜地段,出鞘小聲道,“太子殿下,方才皇上派了幾波暗衛朝宮外湧去,氣勢洶洶,殺氣騰騰,不知所為何事?”
曲探幽心清氣爽,負手道,“助紙鳶一臂之力的好事。”
東宮。
葳蕤燈火未歇,袅娜香薰不燼。
落花啼與曲雙蛾許久不見,在東宮正殿執手相看淚眼,肺腑之言滔滔不絕。
落花啼雖有問有答地聊天,內心卻惶恐不安,生怕曲探幽把楓林仙境的大小事情兜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如坐針氈,心神不寧。
兩人坐着時不時品茶吃糕點,時不時談天說地,銀芽,紅藥,将離,餘容,桃镯侍立在旁,眨着圓溜溜的大眼偶爾應和幾聲,也是聽得如癡如醉。
一旦曲雙蛾提到“曲探幽失蹤”這幾個字,她的淚水嘩啦啦流不完,她哭得傷心欲絕,引得東宮的三大宮婢也嗚嗚咽咽,抽抽噎噎。
天知道她們真以為曲探幽失蹤遇難,天天食不下咽,以淚洗面,過得痛苦至極。
曲雙蛾見紅藥,餘容,将離心疼太子的模樣非是僞裝,哄慰道,“難為你們記挂着寂閑,寂閑日後也會好好待你們的,你們都是自幼跟着太子的舊人,知根知底,哭也是該哭的,只是莫要哭腫了眼,自個兒也難受。”
紅藥等人一律道,“多謝長公主關懷。”
曲雙蛾掃掃她們三人,默了一默,突然看向一旁魂魄飛離身體的落花啼,巧笑道,“小花啼,你知道紅藥,餘容,将離的名字是誰取的嗎?”
落花啼呆呆地望着窗外,憂心忡忡道,“太,太子殿下。”
曲雙蛾點點頭,又道,“是寂閑所取,那你知道她們的名字有何含義嗎?”
落花啼回眸看着曲雙蛾,迷惘地搖搖頭,“含義?有何含義?”
曲雙蛾道,“她們的名字,紅藥,餘容,将離,都是‘芍藥’的別名。寂閑自幼知曉你喜歡紅芍藥,便連宮婢的名字都刻意取了你喜歡的花卉之名。他待你的真心,你是能感受到的,對麽?”
落花啼心腑一驚,最柔軟的地方不知所措地抽了兩下,像萬蟻噬心,包裹嚴實,勢不可擋。她目瞪口呆,看了看紅藥她們,又看了看曲雙蛾,一席話梗在喉頭,吐不出來。
紅藥甜笑道,“回太子妃,确是‘芍藥’之意,奴婢以為太子妃第一次聽見奴婢們的名字就明白的。”
沒想到,沒想到落花啼第一次聽見她們三人的名字,根本一點反應也沒有,毫無波瀾,還繼續飛揚跋扈地次次與曲探幽橫眉冷對。
這個曲探幽到底悶悶地乾了多少她不知道的騷事?
偷偷寫《探花情》,偷偷譜曲調,偷偷給宮婢取芍藥花名,什麽都偷偷的,遮遮掩掩教人上輩子和這輩子毫不知情,瞞在鼓裏。
該是高興,還是無奈呢?
此時,殿門外響起橐槖的一串沉重腳步聲,越逼越近。
一小宮婢笑呵呵在外通傳道,“禀太子妃,長公主,太子殿下他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