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花睡去(2/2)
因而大半夜,裏頭依然摩肩接踵,人流擾擾,推杯換盞,莺歌燕舞聲不絕如縷,吵嚷得能鬧到天宮去。
曲探幽在香染魂正門前從袖口翻出一張寫有“文”字的小紙條,丢給守衛看,那些守衛深谙權貴富賈喜在此地秘密會見,全因香染魂魚龍混雜,是個容易躲避眼線的好地方。
守衛一看紙上字跡所寫內容,回顧今兒的大顧客,登時明白黑衣黑面具的曲探幽要見何人。
谄媚笑道,“公子,您裏邊請,那位大貴人等了你好幾個時辰了。”
曲探幽不言,随着香染魂一仆從指引的方向,款步上樓,拐了拐轉角,在一間稍顯偏僻的廂房前駐足。
擡手,意欲扣門。
怎料他一現身,廂房內就掠起寒凜凜的嗓音。
攜譏含諷,“既已到了,何不進來?”
曲探幽喉結一滾,眉弓攢動,“哐”的一腳踹開門,再“哐”的一腳把門板合上,噪音獵獵炸響,不忍入耳。他抱着手臂,居高臨下冷冷瞪着廂房裏坐在桌邊自斟自酌的黑鬥篷人,眸色轉厲,一閃即逝。
黑鬥篷端着酒壇往一空酒盞倒滿了酒,招手呼曲探幽坐下,“來,與師父對飲一番,不醉不歸。”
曲探幽硬邦邦過來落座,身繃似弦,眼孔錐子般戳在黑鬥篷人的臉上,眯縫黑目,上下打量着黑鬥篷,警惕防範的心思不遮不掩。
黑鬥篷見狀,自腰包掏出了小錦囊,抛到桌上,自嘲地嗤嗤笑道,“難為師父翻山越嶺來往各地幫你尋找治療失憶變傻的藥物,看樣子是為師自作多情了,你竟悄無聲息地自己好了,如何好的?是吃了旁的藥,還是受了什麽刺激?”
曲探幽瞥瞥那錦囊,視若無睹,冷聲道,“一場意外罷了。”
“行,你不想說,那便不提罷。”
黑鬥篷似乎極度寵溺曲探幽,曲探幽在他面前擺着太子殿下的架子,他也不覺冒犯,黑布面巾上的眼睛熠熠生輝,喜悅不已,“好了就成,否則便耽誤成為千古一帝的大事了,曲探幽,你失憶的這段日子,可是荒廢了不少……”
曲探幽剪斷對方的話頭,诘問道,“你為何要扮成太子太師文砥柱?文太師他慘死在摧花神判手下,你不讓他死後安息,還頂着他的名字招搖撞騙,有意思嗎?”
“你也知文砥柱死得慘?他是你的授業恩師,無緣無故死在摧花神判的屠刀之下,何其可憐。你知曉那所謂的摧花神判是誰人指使的嗎?你若真的在意文砥柱,就該動手修理罪魁禍首。”
黑鬥篷将手裏酒水一口氣吞得精光,殺人誅心道,“他是你的師父,我便不是了嗎?曲探幽,你還有無一點尊師重道的禮數?”
曲探幽道,“你別含沙射影地诋毀落花啼,她做了什麽沒做什麽,孤自有分曉,不用你為她扣各種帽子。”
“笑話!你懂什麽?”
黑鬥篷怒極反笑,一掌拍在桌案,發出震耳的雷響,拍得那大理石金紋桌子裂出了細細密密的蛛網,他高聲爆喝,不男不女的聲音比刀子還割耳朵,“我跟你說了多少遍,落花啼是你一生之中的最大劫數,是你一統天下的最大阻礙,她會奪了你的帝王命數,替代你成為千古一帝,你何以不信?偏要巴巴地湊上去舔她,你從前不是這樣的,難不成傻了一次腦子裏只知道情情愛愛了?”
“孤不相信落花啼會搶天下,也不相信她能成為千古一帝,孤告訴你,你不準私自對她下手。”曲探幽直勾勾怒瞪黑鬥篷,一字一咬牙,“若讓孤發現,孤保不準會上演一出‘弑師’的戲,你不妨試試。”
黑鬥篷目眦欲裂,冷笑道,“弑師?天底下能殺我的人屈指可數,你可沒這個能耐。你別忘了當年是誰救你于危難,從煉獄般的痛苦裏把你拖起,你不念舊情,目下是要過河拆橋嗎?”
“孤厭惡有人逼迫孤做任何事,即便是你,也沒資格。”
曲探幽挫鑿後槽牙,起身俯視黑鬥篷的眉眼,“你是武功不得了,在江湖呼風喚雨,無出其右,但也敵不過萬千鐵騎踐踏。”
其實黑鬥篷所言有關落花啼會是千古一帝的話語,曲探幽是将信将疑的。
畢竟在落花國蛇盤峰山洞裏,是落花啼第一個聽見龍鱗花盛開時的冰裂聲,如此能證明落花啼比他更符合看見龍鱗花開便是千古一帝的要求。昔日種種,回想起來落花啼乾了許多堪稱背刺他的事,無一不在提醒他,落花啼是個棘手的人物。
說不定就是他征伐天下所躲避不過的大劫。
但是,曲探幽選擇相信落花啼,無條件地相信她。
黑鬥篷氣不打一處來,道,“曲探幽,你如此執迷不悟,絕對會後悔的。”
“我不會放棄你,我會讓你看着,落花啼如何一步步對付你,屆時你還能一心一意護佑她?”
.
龍怨潭四野的謎途毒霧較之以往重了不下三層,戴着面巾保護口鼻也易防不勝防。
這是紙鳶領了一群絕命衛返回楓林龍怨潭的第一印象。
以防不小心吸入謎途毒霧暈死過去,紙鳶命人砍倒幾棵大楓樹,伐木燒火,借木頭燃燒的煙霧去驅弱謎途的威力,撲了煙霧近十日,才堪堪把毒霧的濃度降低,能蒙面混入到龍怨潭。
出鞘入鞘交了任務給紙鳶,守株待兔,龍怨潭出來一個人就殺一個人,非要他們為欺負太子殿下付出代價。
紙鳶自孽海的空見寺跑回龍怨潭時,在潭邊看見幾只模糊泥濘的大鞋印,大抵是有人刻意抹去時疏忽遺留的。
紙鳶疑窦叢叢,擰起秀眉,“莫不是已經有人早早乘機跑出龍怨潭了?”
思量間,一絕命衛道,“紙鳶大人,潭中蟒蛇又蹿出來了,是否設計屠殺?”
紙鳶循聲瞅瞅龍怨潭,确見網紋蟒忙忙在碧綠水潭裏伸出半個頭顱,鬼鬼祟祟窺看他們。
她正待發言,突聞耳畔“飒飒”一陣破空風聲飛過,數不清的葉子暗器劈頭蓋面地紮來,她舉劍一一劈落,下一秒就看見潭下騰出兩黑白鬥篷人,一個筋頭翻上岸。
網紋蟒忙忙此時似乎得了暗示,身子一晃溜向人群,蟒尾一抽就是兩三人被撂倒,恐怖的力量不亞于敲人一悶棍。
紙鳶道,“誅殺鎖陽人!”
“是!”
絕命衛與紙鳶兵分兩路,一隊去堵鎖陽人,一隊去攔網紋蟒,雙方揍得血飙三尺,傷痕累累,損失慘重。
枯藤的聲音浮現,氣鼓鼓的,“狗皮膏藥似的曲朝賊子,作死!”
昏鴉道,“別廢話了,少閣主他們早就離開了,我們得快些追上他們的步伐。”
可訓練有素,殺人不眨眼的絕命衛數量比枯藤昏鴉多了十數倍,想憑一己之力突出重圍,可謂是難如登天。
枯藤啐罵道,“好狗不擋道!起開!”他一刀砍在紙鳶的劍只上,一條星星火光爆在兩人之間,避無可避。
紙鳶反手格擋枯藤的招式,腳下一踹對方的褲-裆,手中細劍不偏不倚刺中枯藤的側腰,一時之間傷眼的暗紅遍染衣袍。
昏鴉關心則亂,心疼道,“枯藤!”
他一喊完,絕命衛的弓弩“啪”的就射-中他的後背,“咻咻”幾發,在他大意時又連射-進肉-身,像一只活靈活現的大刺猬。
不堪重負,昏鴉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枯藤不及去瞧昏鴉,便被密不透風的絕命衛團團包圍,包圍圈越縮越小,越縮越壓抑。形單影只的枯藤明白今日逃不掉了,視死如歸道,“忙忙,回去!不要出來了!”
他恨聲道,“要殺要剮,随你處置!”
一聲未罷,紙鳶的英氣面龐萦繞絲絲笑意,旋腕一劍捅-入枯藤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