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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寸寸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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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何嘗不是一類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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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夜,涼風,涼酒一壺。

明月,明星,明燈萬盞。

曲水沣都的一處高樓房頂上,坐于瓦礫的一青一紅的兩人舉着黑漆漆的酒壇,仰頭豪飲,喝了一壇又一壇。

仿佛在把酒言歡,又仿佛在述說不甘。

“啪!”

一壇喝罷,不留情地摔碎在瓦上,殘留的酒液迸濺出四分五裂透明的水花,靡靡細雨似的彈到臉上,癢絲絲的。

花辭樹抓起腳邊的一壇新酒,熟練地拆了封,抱起來就狂喝三大口,揩走下颌的酒滴,他偏頭朝那青衣男子一瞥,冷嘲熱諷,“你也有今天,真是活該。”

那青衣男子安之若素地喝酒,斂斂長睫,不搭理花辭樹的話。

花辭樹嗤笑道,“我從未想到過,她會做出囚禁你的事,我該是高興呢?還是該替你可憐呢?不過轉而一想,你有何處需要可憐的?你比我的處境好了太多。”

“曲水後裔還是四處潛藏嗎?只要你不輕舉妄動,他們都不會有性命之虞。”青衣男子目視遠處,答非所問。

“是啊,躲在落花國自然比躲在曲朝安全多了。”

花辭樹的語調還是攜帶着譏諷。

青衣男子短促淡笑,壇口傾斜,咕嘟咕嘟咽下幾口酒,又噤聲了。

花辭樹靜了半刻,突然指着天幕的一輪明月,眼神沉了下來,思緒飄到遙遠的過去,“很久以前,我們也常常坐在房頂上賞月亮,那時喝不了酒,我們就喝蜂蜜花茶,杯盞裏泡的乾花在水裏綻放得栩栩如生,飄逸浮動,又好喝又好看……那種日子,我目下想起來都覺得十分陌生,好像不是我的記憶,是我竊取了旁人的記憶。”

他把酒壇撂下,紅色衣袍被風吹得窸窸窣窣,發絲也揚在半空,俊美得描述不得。

他直勾勾凝睇着青衣男子黑鐵面具下的幽邃眸淵,毫不掩藏自己露骨的憎恨,目銳似錐,劍拔弩張,“你從前說,我想要什麽,你都願意給我。那我現在想要她,你何以不願意給了呢?”

“你想出爾反爾?”

“她不行。”青衣男子對視上花辭樹犀利的眼眸,一詞一頓,字字珠玑,“除了她,別的我都不會變。”

“是嗎?”

花辭樹冷冷笑道,“可是我就要她。”

“你以為,只有你對她用情匪淺,我同你比,并不處于下風。”

“我就是要她。”

“……”

青衣男子太息一聲,挪走目光,眺望着天空的星月,似乎不想争論這個話題。

長街上的一家酒樓,一扇軒窗半開,澄黃的燈光灑漫,像萬千螢火蟲同時點亮了尾巴,聚成了一簾金綢。

花月陰抱着胳膊站在窗後,探出上半張臉,盯着那房頂上賞月飲酒的兩人的背影,繡眉擰成麻花,淡紫色面紗下的紅唇撇了一撇。

“原來是這樣啊。”

戌邕三十六年,秋末冬初。

焰焚國,金煉國的戰亂兵戈不息不止,寧願勞師靡資也要打得天昏地暗,民不聊生。

期間焰焚國的都城烈火城和金煉國的都城行金上都,四下裏滑行出無窮無盡的毒蛇,銜信傳播那使人惶惶不可終日的“三十六,三十六,噬天山,熔岩熟”的言論,搞得兩國百姓惴惴不安,日夜提心吊膽,一日三餐都在議論此事。

往往是在街上瞥見一人,就順口道,“咋整?跑還是不跑?”

另一人接口含糊道,“跑什麽?王上都沒動靜,怕個球!毒蛇銜信無非是有人在戲耍焰焚,何必當真?”

“可若是真的呢?這一賭錯,咱們就玩完了!死無全屍!”

“你害怕就趕緊跑吧,趁還有時間夾着尾巴跑得越遠越好!”

一番番争論,難以歸為統一想法。

對于此等神乎其神,鬼乎其鬼,妖言惑衆之事,總是一波人深信不疑,一波人雷打不動地嗤之以鼻。

然而,沒過多久,繼毒蛇銜信後又發生了一件事。

那便是烈火城與行金上都這種國王腳下的都城內驟然多出了數不勝數的聖童教的僧人。

以傳道名義四處勸說百姓遠離噬天山,去千裏之外的陰水河畔避一避天災,篤言噬天山在戌邕三十六年寒冬來臨前會迎來恐怖的爆發。

起初兩國百姓皆是半信半疑,一概認為聖童教是在捕風捉影,愚弄人民,紛紛暗中觀察。

他們雖然表面上不說什麽,但心底已動了逃走的念頭。

連聖童教都親自出面勸他們快跑,這就很不對勁了,畢竟聖童教裏的聖童是佛祖千挑萬選的人間使者,地位威望可比毒蛇厲害多了。

莫非……聖童是聆聽了他們聽不見的天意,代上天來保佑蒼生躲避劫難?

兩國信奉聖童教的百姓,上至達官顯貴,下至布衣黔首,忍不住收拾金銀細軟大小包袱,拖家帶口,跋山涉水向陰水而去。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賭輸了就毫無回旋餘地了。

他們可以接受白跑一趟,也不能接受葬身岩漿的下場。

折騰了數月,焰焚金煉的百姓咋咋呼呼,大張旗鼓大雁遷徙般人去樓空跑了三分之二,兩國的王上一開始還派士兵攔在城門口不允這些百姓胡來,可膽小惜命的百姓在生死關頭哪管你是誰,拼了命大鬧一通。

什麽“你們要死別拉上我啊!我不想死!放我出去!真是服了,王城離噬天山這麽近,屆時火山爆發跑都來不及跑,我不要坐以待斃!”

什麽“我就活這一輩子,就一輩子,讓我腿腳健全地活下去吧!我不能傻乎乎待在這等火山爆發!求求官爺放我們出去!”

什麽“如果火山會爆發,我們現在跑出去就能活着,如果沒爆發你們到時候再抓我們認罪也行,行行好,讓我們逃生吧!”

“求求官爺!求求官爺!”

“開城門!放我們出去!放我們出去!”

“開門!!!”

百姓眼見士兵紋絲不動,置若罔聞,不知哪個野膽勃勃的人點燃一火把,沾了酒水“嗖”地扔上城門,火把燒到了城門上的旌旗,黑煙彌漫,火光沖天。

一發不可收拾的暴動一觸即發。

在火海中百姓和士兵橫沖直撞絞在一起,畫面荒誕,你推我搡,互不松懈。

當天焰焚國國王焚鶴鳴無奈之下揮手示意士兵開城門,由着那些百姓魚貫而出,各自奔逃。

因為,他也赫然發覺,噬天山最近的震顫愈發緊湊,天際的飛灰撲髒了空氣,致人呼吸受阻。

最為毛骨悚然的是,明明時至冬初,氣候本該凜冷,而焰焚國的溫度不降反增,似乎正以一種詭異的速度在悄悄升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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