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皆瘡痍(1/2)
世間皆瘡痍
第一百五十二章世間皆瘡痍
(蔻燎)
“三十六,三十六,噬天山,熔岩熟,江河燙,血橫流。三十六,三十六,命不該,運不該,莫逗留,快逃走。”
莫逗留,快逃走。
這幾段毒蛇銜信之辭,焚煜逮着空隙就在焚鶴鳴耳畔念叨,從看見這內容的時候是一個秋天一直念到了第二年的冬天,絮絮叨叨,強聒不舍。
焚鶴鳴搖擺不定的心神被弟弟日漸摧得搖搖欲墜,半個月的日子眼睜睜看着數不勝數的老少百姓背井離鄉遠去,他曾經那穩如磐石的心再也做不到堅不可摧了。
毒蛇銜信在前,聖童傳教在後,難不成果真是老天爺在提醒他快快離開是非之地嗎?
噬天山當真蠢蠢欲動,急欲爆發嗎?
事實如此,擺在眼前,他不認也得認。
明眼人只要留心觀察,都能發現噬天山的詭異,那沉睡百年的火山時不時吐一口黑煙,黑煙籠罩穹頂,像天狗食月般黑壓壓得迫人呼吸。
焚煜抓耳撓腮,執着一折扇狠敲自己腦殼,左走三圈右走三圈,汗如雨下,“二哥,跑吧!你怎麽就不信呢?再磨蹭下去我們都活不成了。我在陰水河畔已修好了一片府邸,我們只需要把王宮的財寶古籍等等全數移走,待噬天山平靜之後再回來重修烈火城也不遲,何故執迷不悟死腦筋呢?”
“可祖宗打下的基業不能就這麽毀于一旦,本王……”焚鶴鳴短短數月鬓邊竟愁出了幾縷白發,捂着眉目道。
“守基業沒錯,但首先得有命守着啊!何況這是天災,而非人禍,你一介血肉之軀還能與天災抗衡不成?二哥,聽臣弟一次,就一次,今日便命宮人轉移王宮寶物財産,先去陰水府邸躲一躲!”
“可是……”
“別可是了!”
焚煜一拽焚鶴鳴的手臂,拉着人急匆匆走到書案邊,着急忙慌取一只狼毫遞過去,“二哥,寫旨吧,舉國移去陰水,性命最要緊!”
焚鶴鳴遲疑不決,踟蹰半晌,在焚煜再三地催促下,提起狼毫一揮而就,洋洋灑灑一大篇。
他下令焰焚國靠近噬天山火山一帶的衆多百姓在十天之內迅速朝陰水趕去,勿要耽擱逗留。最開始他不準百姓肆意妄為地逃走,目下卻親自要求他們逃走,一時之間不知該笑還是該氣。
他的旨意一下達,那些猶猶豫豫等待國王示下的百姓仿佛得到鼓舞,連夜搬空家底出了城門。
有人聽話就有人不聽話,一波人始終不相信噬天山會爆發,反而自願留下,趁着深夜穿梭在百姓走後的空屋子,翻箱倒櫃,尋覓着是否遺漏一些金銀首飾,碎銀銅板。
焰焚士兵擁着王室浩浩湯湯朝陰水河畔前行,餘下一些士兵會去搜查那死犟着不走的百姓,運氣好的時候會将他們一道押走,運氣不好的時候一個人也看不見。
十天後,烈火城成為了名副其實的空城。
然而烈火城周圍的小城郭卻還是有不少人舍不得自幼長大的家鄉,無論如何勸說也不走。
焰焚士兵也不敢多待,敷衍地威逼利誘一陣,無果,只得擎着兵器去追王室的隊伍。
焚煜帶着焚鶴鳴花了兩月來到了陰水河畔修建的陰水府邸,兩人一下車,飯也沒吃水也沒喝,就指揮着士兵登記平安跟來的王室官員百姓士兵的名字和數量。
人群稀稀落落分散在陰水河畔,經過半月才匆忙清點好,王室官員士兵大多一個不少,但焰焚國的百姓可不是容易數清楚的,除了跟随王室隊伍的百姓全都有記錄,前面率先跑出來分散不見的百姓就不知所蹤,只得慢慢尋跡。
寂夜。
一村落中的一間茅屋,小窗敞圓。
孤燈垂淚,照出了昏昏的舊黃色光亮,屋裏人的面目也枯黃得不正常,透着憔悴滄然。
“娘親,為何他們都在不停地向一個方向趕路?”
六七歲的幼孩攀在案板上看娘親切着蘿蔔塊,盯盯窗戶口,好奇地昂着頭。
娘親愁眉苦臉,半憂半懼道,“娘親也不知。”
幼孩道,“娘親,我聽臨家大牛哥說,焰焚國和金煉國之間的噬天山要火山爆發了,他們一家人都急急棄家跑了。娘親,什麽是火山爆發?是很可怕的怪物嗎?”
娘親欲言又止,丢下菜刀過來抱着幼孩,一遍遍撫摸他的後腦勺。
幼孩天真無邪地問,“村子裏走了好多人,我們為什麽不走呢?”
“因為我們在這出生,根在這裏。走?往哪兒走呢?我們本來就貧苦,再沒有房子,可不如無根的浮萍四處漂泊,那還有機會活着嗎?”娘親嘆息,自我安慰道。
母子倆依偎相抱,無言無語。
“嘎吱!”
巨大的力道撞開單薄的木門,一中年男子奪門進來,喜氣洋洋地捧着一籮筐物品,“嘩”地撂在地上,美滋滋道,“乖兒子,快來!快來看看爹今天去外面淘的好物件!全都是那些膽小鬼沒帶走的!”
籮筐着地歪斜,傾倒出琳琅滿目的大小東西,有完整精美的大紅燈籠,有花花綠綠的棉布匹,有一卷嶄新的竹簾子,還有幾枚半新不舊的銅幣,更有甚者,裏面有一只素銀花釵……
幼孩見親爹回來,眉開眼笑跑過去看籮筐裏的東西,撿起銅幣,“爹!是錢哎!”
那男人揉揉幼孩的腦殼,拾了那素銀花釵走近女人,溫柔道,“這是今天收獲最大的,給你戴上。”他小心翼翼又略顯粗笨地把素銀花釵往妻子頭上橫-插,插得歪歪的,滑稽不已。
妻子面色平靜,不高興也不讨厭。
男人說,“你不喜歡嗎?沒事,趕明兒我再走遠些去隔壁村淘淘好東西,隔壁村有錢的幾家人都跑沒影了,說不定留下很多細軟呢!我給你專門找一找首飾……”
“不。”
妻子反握住丈夫的手,斟酌了數日的話,終于吐露而出,“要不,我們也走吧?”
“往哪走?走去哪?我們沒錢沒吃的怎麽走,走到路上就餓死了,還不如趁現在多撿撿那些人的好東西,發一筆小財。我告訴你,噬天山不會爆發,不會就是不會!你再多嘴,我就不回來了!”
丈夫顯然不是第一次聽妻子提出逃走的想法,怒不可遏,他喘幾口粗氣,自己壓下火,走向籮筐揪出那竹簾子,準備将之挂在門上。
妻子無奈,回身去廚房繼續切蘿蔔煮湯。
幼孩見父母的氣氛不對勁,閉口如蚌,搬了個破板凳站上去趴在窗口瞧月亮。
月亮真圓,朦朦胧胧的一圈淡黃色光暈渡在外邊,像福氣滿滿的娃娃的大圓臉。
一家三口各自做事,悶聲不理對方。
須臾,幼孩漆黑的瞳孔裏倒映出一束高達數十丈的噴薄烈焰所裹挾的赤紅火柱,自下往上朝天空刺去,猶如一條生機勃勃業障濃稠的大火龍,力貫千鈞,勢不可擋!
遠處的天空登時血紅,無從躲避的熱浪撲面襲來,炙烤世間。
與此同時,地動山搖,天旋地轉,三人重重摔倒在地,站都站不穩腳,等他們爬起來看清窗外的景象,無一不是吓得尖聲厲喊,抱頭痛哭。
“啊啊啊啊啊!火山,火山!”
“噬天山爆發了,噬天山真的爆發了——跑!快跑啊!”
“跑!”
村落裏留下的村民百姓連滾帶爬拉着親人搶到大道上,朝着噬天山的反方向拼了命地狂奔。
那一家三口也不敢耽擱,什麽東西都來不及帶,跟着人-流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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