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皆瘡痍(2/2)
人們作鳥獸散,慌不擇路,争争擠擠,誰也不讓誰,大道上踏死了衆多力氣較小的人,鋪成了血路。
他們瘋了,跑啊跑,跑啊跑,跑得小腿肚顫抖抽筋,跑得肺部幾欲爆炸也停不下來。
因為他們感受到暴漲的高溫逼近,汩汩冒泡的赤紅岩漿潑來,俨然洪水泛濫要吞噬着整個無辜的世界。
人的腿到底是血肉所塑,怎麽跑得過岩漿流淌的速度?
牆倒城塌,赤紅的滾滾岩漿橫住去路。無數的村落房屋被烈火岩漿一口吞吃,瞬息之間化為灰燼,不複存在。
紅漿潑天,熱浪覆地,人間煉獄頃刻鑄成。
有些落單的人一跟頭栽地上,不及出聲求救,就無聲無息淹沒在岩漿下,“呲呲”幾聲消失得乾乾淨淨,連半根殘骨都看不見。
竟是與岩漿融為一體,洶湧澎湃地向曾經的同胞鋪天蓋地拍了過來。
慘叫聲和哀嚎聲響徹雲霄,此起彼伏,不忍卒聞。
腳下石子一絆,方才在窗口看月亮的幼孩四仰八叉倒了下去,那妻子見狀,撕心裂肺大叫一聲,沖過去抱他,急得冷汗如瀑,她一把帶起孩子背在身後。
不知是驚吓過度還是如何,腳底一軟,又一次摔倒,将好摔在一尖銳石頭上,膝蓋血流如注,慘不忍睹。
丈夫目眦欲裂,跑出數米遠的他猶豫不決一會,終是回頭半罵半怪地喝道,“還不起來跑!等着我來扶你嗎?”
“爹!嗚嗚嗚嗚!”
幼孩自出生到現在哪裏見過這種場面,吓得淚流滿面,摟着他爹的大腿,抽抽噎噎。
妻子借着丈夫的手站起,抹抹額頭的汗水,看着自己行動不便的腿,苦澀一笑,道,“你們先走吧,我走不動了……”
丈夫低頭一看,妻子的膝蓋處居然暴露了一截白骨,她為了救孩子把自己摔成這樣,哪裏還有能力逃出生天?
救,還是不救她呢?
丈夫陷入沉思,然而下一秒噬天山“轟隆”一聲響,迎來了第二波噴發,那些岩漿得到補充,奔騰的速度快似閃電。
丈夫擰眉罵一句粗話,抱起妻子和兒子扛在兩肩,呼哧呼哧地去追那些人群。
他跑得很費力,比馬車行山路還颠簸,颠得妻子發鬓上斜-插的素銀花釵都絲滑地墜落,跌在了無盡的塵埃裏。
妻子看着花釵脫離頭發,心口一動,仿佛預見了什麽。
推一推丈夫,“別管我了,把孩子救走吧,帶他好好生活,養他長大……”
“閉嘴行不行?這時候你還找罵嗎?”
“雖然你很窮,家裏一窮二白揭不開鍋,還去偷別人的東西,美名其約是在淘寶貝,但我還是不想跟你一起死。”
“死什麽死!我們不會死的!”
“所以說,為什麽不聽我的話早點離開呢?”
“……是命吧,有些命,是躲不開的。”
“是嗎?葬身火海,是命麽?”
話猶未休,噬天山鬼哭狼嚎噴了一股比前面更激烈的岩漿,尾随在後的岩漿越來越多,越來越寬,越來越厚,所過之處寸草不留,屋瓦融化。
精疲力盡的一家三口跑得速度慢騰騰了許多,終于一席灼熱的岩漿鐵簾蓋了過來,“嘭”地将村落裏逃竄的所有人拍打在地。
岩漿流過,活人瞬間斷氣僵硬,皮肉燒焦味席卷不散,占領着清醒的空氣。
那些百姓僵如石塊,凝固成了姿勢各異,面目猙獰的俑人,被岩漿沖刷着,自外向內燒成了碳狀。
那一家三口倒地後,妻子和丈夫護着年幼的兒子,三人緊緊相擁,似乎只是困得不小心睡着了。
嗆人的飛灰堵人鼻息,人類所無法忍耐的恐怖高溫分秒俱增,抵擋不得。
“是命吧,有些命,是躲不開的。”
“是嗎?葬身火海,是命麽?”
葬身火海是命?
去他大爺的命!操!
猛然睜開雙眼,焚煜一個鯉魚打挺自床上坐起,瞪着血絲密匝的牛眼珠子,氣喘籲籲,魂飛天外,怒罵道,“操他大爺的命數!我不信!不信!”
一旁的侍妾妍兒從睡夢中醒來,看着癫狂神經的焚煜,突覺他如同變了一人,臉色一白,如履薄冰道,“王爺?王爺您怎麽了?”
焚煜一語不發,扯開被褥,穿着一層薄薄的中衣,托一盞蠟燭就風風火火沖出了殿。
一陣凜冽的罡風刮來,吹得他寒顫不休。
好冷,冷得身心疲憊。
眼前劃過一片片晶瑩剔透的霜白,焚煜瞠目結舌,悠悠舉手接過一片細凝。
是雪。
下雪了。
可是,何以眼睛紅通通的,看得雪花都成了血色呢?
他呆滞地走出陰水府邸,卻見府門外早已伫立着一人,同樣是單薄的白色中衣,同樣是拿着一只照明的蠟燭,茕茕孑立在漫漫蒼茫的雪地裏。
“咯吱,咯吱……”
踩雪聲由遠而近,吵到了前方的一抹人影。
焚煜看見自家二哥焚鶴鳴回眸,對方的眼圈烏黑,面色愀然,印堂發黑,一看就是一夜未眠萎靡頹廢的姿态。
他捏捏五指,沒話找話道,“二哥,不冷嗎?”
焚鶴鳴側首,擡手蹭蹭臉頰,仿佛在拭淚,悲涼無邊道,“焚煜,你也做噩夢了嗎?”
“嗯。”
“往常做噩夢,無傷大雅,可今日——噩夢卻成真了。”
焚煜一怔,心髒深處濺開一陣無法言喻的悲憫痛苦。
焚鶴鳴指着千裏迢迢之外的烈火城位置,遠遠眺望下,噬天山那一角不合時宜的血色燒紅了天幕,令人觳觫自危,遍體冰冷,毛發倒豎。
“如此百年難遇的惡毒災禍,原本是人人難逃一劫的。可天雍閣閣主與聖童教大肆宣揚遠離噬天山的言論,冥冥之中救下了焰焚與金煉兩國百姓衆多的性命。”
他呢喃,“啪”的一巴掌狠狠扇了自己,清脆刺耳,“不知是老天助本王,還是老天在懲罰本王,要本王親眼看着子民承受這些苦難,卻束手無策,無能為力。”
“焰焚遭此痛擊,合該怪本王疑神疑鬼,相信得太晚。”
“本王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