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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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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月姐兒會走的那天,揚州剛入春。奶娘一錯眼的工夫,她就從廊下扶着牆根站起來了,兩條腿打着晃。奶娘步步緊跟,剛要伸手去扶,她已經邁出去,一步,兩步,第三步沒踩穩,整個人往前一撲,手撐在地上,把個奶娘吓得一激靈。偏偏這個小犟種直接掙脫開了奶娘的手,哼都沒哼,自己咬着牙根子爬起來,站好了繼續走,不是不想咬牙,是還沒長齊。

非霜在廊下看見自家小小姐這副四肢尚未聽話的樣子,想笑又不敢出聲。月姐兒也不管有人沒人在看,跟喝醉了一樣,歪歪扭扭地走過整條步廊,走到盡頭一屁股坐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走過的路,咧開嘴,笑裏面帶着點得意。

郁蓁從窗裏看見了,沒出去,沒哭就讓她自己玩兒會兒。阿愚在識海裏說:“你當年說她長大了會揍人,我現在覺得你說對了。”郁蓁沒接話——這孩子的确比預想的還生猛些。看了一會兒,低頭繼續翻手裏的賬冊。

星哥兒逐年在藥房待的時間越來越長。張大夫教完了基礎方子,剩下的就得自己多琢磨了。不同的香料擺在案上,他一個人對着,一坐就是半個時辰。張大夫走的時候跟郁蓁說:“哥兒這雙手,是天生調香的手,做事細致,想法還很大膽。”星哥兒偷偷将上一世在宮裏研究的香方子偷渡出來些,做成粗糙的成品,就讓張大夫幾乎驚為天人。

郁蓁也沒多說,只讓人把藥房裏那套舊家什換了套好的。非霜去辦,挑了最好的白瓷藥碾和銅臼,擺在案上。星哥兒第二天看見了,也沒說話,只是碾藥時比平時仔細了些,好東西要好好愛惜。

等到樞哥兒滿了三歲那年春天,林如海兌現了當初的承諾。前院書房旁邊收拾出一間小屋,擺上一張小桌、一把小椅子,筆墨紙硯都備齊了。趙夫子從星哥兒的課上勻出半個時辰,單教樞哥兒認字。樞哥兒資質不比他哥,一個字教十多遍才記得住,第二天就忘,可夫子教了他就練,練完了規定的次數還練,不偷懶,也不鬧,一點不像平日裏這個歲數的孩子。

林如海有時候下值早了,路過前院,會站在窗外看一會兒,也知道這孩子天分平平,勝在穩當。

巡鹽最後這兩年,林如海把鹽稅整頓的成果一筆一筆整理成冊,通過新帝暗使遞到禦前。那些冊子裏面有多少門道,只有他自己掂得清:每一頁都可能變成別人對付他的刀,也能變成新帝在朝堂上的底氣。他白天在衙門跟鹽商打交道,夜裏在書房整理案卷,燈油都用得比從前快了許多。郁蓁有時候半夜醒了,書房燈還亮着,她也不去催——催了也沒用,這要命的責任心與進取心,他想睡的時候自己會睡。

威遠侯府這兩年也死了人。第一個是二房的老姨娘,冬天受了寒,咳了半個月,沒熬過去。珍珠回來說了一聲,賈敏“嗯”了一下,沒再問。仇人的人,死再多跟她有什麽關系?

第二個是三房一個庶女,本來身子就弱,開春一場風寒,燒了幾天,沒了。二太太叫人查了查,查了半年查不出東西,也就算了。府裏私底下說“這兩年不太平”,說歸說,沒人真去追究——上上下下上百口人,死個把在底層的,擱在哪家勳貴府上都不算稀奇。人要過日子,總不能天天盯着死人看。

賈敏照常晨昏定省。每天清早去正院請安,坐下來喝一盞茶,說幾句家常,站起來回去。不多說,不多問,臉上不喜不怒。只有珍珠知道,她回正院之後會把門關上,一個人坐很久。珍珠有時候端茶進去,看見她坐在窗下,手裏捏着針線,半天沒動,也不敢出聲,輕輕把茶放下,又輕輕退出去。

賈敏坐着,也不算在想事。這幾年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能急,急了反而容易出錯,她的耐心最多了。

鹽商那邊,鮑家兩年間遞過三四回帖子。郁蓁每次都去,鮑夫人每次都是那副殷勤樣子:捧她氣色好,捧月姐兒長得好,捧星哥兒功課好,捧夠了再拐着彎兒問一句鹽上的事。郁蓁每次都笑着答幾句家常,聊天氣、聊料子、聊哪家鋪子新進了什麽好貨,就是不接鹽政的話茬。

鮑夫人心裏急,面上不露。其他幾家鹽商都在觀望,若從林夫人這裏探不到風,她們家就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可急歸急,她不敢追問。這位巡鹽禦史太太看着溫溫和和的,說了兩年家常話,一句漏風的都沒有。鮑夫人回去跟老爺說:“林夫人那邊,嘴嚴得可比那連環鎖,丁點兒都不露。”她老爺嘆了口氣,說那就再等等。

郁蓁也不松口。在鮑家背後盯着的不止一家——觀望的那幾家鹽商都看着鮑家的動作。她要是松了口風,那些人一窩蜂湧上來,局面反而難收拾。所以每次鮑夫人繞着圈子試探,她都不緊不慢地把話頭牽回家常。兩個人坐在一起喝茶,杯盞之間推來推去,誰也不先亮底牌。

時光流逝,不過兩年,林如海從衙門回來,神色裏帶上了久違的喜悅。郁蓁看他眉眼就知道有事,卻沒急着問——讓他先喝口茶。林如海坐下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開口:“聖旨到了。為夫我,升掌道禦史,咱們全家回京。”

郁蓁眼一亮,茶盞在手裏頓了頓,随即笑開來:“正五品了?越級擢升,從正七品欽差一步跨到掌道——鹽上那兩年的苦,可見是聖上全看見了。”她把茶盞擱下,抽了帕子,替他擦去袖口上蹭到的一點墨,“揚州鹽課那麽亂,你硬生生理出個樣子來,遞到禦前的本子,誰看了不心服?回京也好,孩子們跟着你,臉上也有光。”

林如海聽着,耳根微微熱了熱:“回了京,事只會更多。”

“事多才找得着你。”郁蓁一同高興着升官這件好事,話也多了點,“京城裏盯人的眼睛多,可也認人。掌道禦史是正經京官,比巡鹽禦史在外頭漂着,到底踏實。你先高興着——搬府的事,我來張羅。”

他“嗯”了一聲,把茶喝完。郁蓁看他難得的松弛,便笑道:“那今日早些歇着。回京的日子定了,我再慢慢收拾。”

林如海應了,外頭廊下隐約傳來月姐兒一聲笑。屋裏只剩茶盞擱回小幾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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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林家一家子到京城安頓下來,月姐兒都已經四歲多了。

這孩子到了京城就像魚進了水——府裏地方比揚州大,院子比揚州深,她滿府裏跑,沒有她不敢去的地方。頭一個月就爬了三次樹。頭一回從樹上下來,衣服都被刮破了一道口子,把非霜吓了一跳,她自己低頭看了看,說了句“這衣服料子不行”,拍拍灰就跑了。

郁蓁聽見了,叫住她:“誰讓你爬樹的?”

月姐兒理直氣壯:“娘說的,不能被別人欺負。那我先爬上去,別人就爬不過我,就不能欺負我了。”

郁蓁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過她。

阿愚在識海裏笑了半天。

“你這張嘴是跟誰學的?”郁蓁問。

“跟娘學的。”月姐兒答得飛快。

郁蓁愣了一下——她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教過這個。可月姐兒已經跑遠了,留下一串腳步聲和笑聲。

星哥兒那會兒八歲多,已經跟趙夫子讀正經書了。妹妹滿府折騰,他多半還在案前坐着——藥碾、香料,月姐兒鬧歸鬧,碰都不多碰。到了京城,他自己又開始琢磨解郁的方子,安陵容那一世會的那些方子還是太片面了,這一世既然有機會,多學多用才不負自己。

進了京,應酬很多,郁蓁都是揀着去。別說太勢力,實在是應酬也是對精力和金錢的重大消耗。不過在京城,沒人再圍着打聽鹽上的事,除非別有用心,她也樂得清靜,去了也少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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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遠侯那邊,徐定邦是在林家回京第二年的冬天走的,郁蓁知道的時候還讓阿愚特意瞧了瞧,反正這個世界也沒人能發現阿愚。老威遠侯這是老病,拖了些日子,走的時候不算太突然。上了年紀的人,冬天一場風寒就能把人拖垮,何況他這幾年身子一直不大好。太醫來了幾回,每一回都開一樣的方子,喝了也不見好,到後來連太醫都來得少了,都知道是在拖日子。

賈敏作為孫媳婦守靈。靈堂設在正院,白幡白燭,來吊唁的人一批一批來,一批一批走。她跪在靈側,來一個人磕一個頭回禮,膝蓋跪得發麻,腰也酸得直不起來,卻一聲不吭。一場大喪下來,她瘦了一圈。本來就薄的身子,這一下又虧了一層——臉上的肉幾乎挂不住,顴骨突出來,兩個眼窩深陷下去。

珍珠端了參湯給她,她喝了半碗就放下了。胃裏堵着,咽不下去。

外頭來吊喪的人還沒走淨,賈敏也不能明着動。可私底下的事情一件沒少做,人多眼雜也沒人發現——可見人真心想做一件事,是沒有做不成的。夜裏輪到二房出人守靈,她回正院坐下,腦子裏過的是二房還剩幾口人、三房還剩幾口人,這個冬再熬一熬,誰先撐不住。數着數着,眼皮沉了,才發覺自己坐了很久,全身冰涼僵硬。

徐齊合承了爵,威遠侯府換了主人,跟着便分家了。為着外頭體面,他許二弟、三弟兩房再在府裏住一年,慢慢覓合适的宅子再搬。

徐莊遠請封了威遠侯世子,賈敏成了世子夫人。可在朝堂上,這個爵位已經沒什麽分量了。新帝坐穩了幾年,太上皇的勢一天天弱下去,當初站太上皇的勳貴,掉頭的掉頭,被壓的被壓。威遠侯府在勳貴圈裏越來越邊緣——徐齊合心裏清楚,爵位到了他手上不過是個空殼,但也沒辦法。他爹當初站錯了隊,他沒趕上糾正,甚至一錯再錯,如今就只能跟着往下走。

這一年之期,對徐齊合是體面,對賈敏卻是期限。二太太、三太太跟二叔、三叔過,眼下還住在侯府裏;再拖下去,人搬出府、各立門戶,她再想動這兩房,就鞭長莫及了。她心裏很清楚:當初兒子那一死,除去周姨娘的貓撞,背後還有這兩房叔叔嬸嬸摻和——他們嫉妒兄長徐齊合,才往下使絆子。人走了就難下手了,必須趕在他們搬走前動手加碼。

于是老辦法不停的同時,手段又多了一樁:珍珠奉命把熏香往二太太、三太太院裏送,比往年份例多出一截。對外只說喪後避穢、分家之後各房體面不能短了香,誰也說不出她半個不字。香日日在兩房夜裏點着,賈敏自己院子裏卻從不多擺——她犯不着聞這個。香不比水缸裏的東西,煙散了就什麽都沒了,查也無從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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