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2/2)
那香聞着像尋常安息香。貨卻是榮國府賈母的心腹從水月庵買回來,交到賈敏手裏的。這批東西,是林府的星哥兒暗地裏派心腹送去賣的——他自己配的千日醉半成品,調成了安息香的味道。他知道能殺人,只嫌燃的日子太長、不夠痛快,便送到水月庵這種腌咂地方去賣,換銀子買稀奇藥材,也不追問最終進了誰家的香爐。
賈敏接過時很明白:這是娘家送來、專給二房三房用的,來得慢、查不出來;她不知制香的人是林家的孩子,也不知它叫千日醉。星哥兒更不知買家姓賈。他嫌慢的那一點,落在她手裏是再好不過的優點,夠隐蔽。熏滿百日,二房三房的主子便藥石難救;再滿千日,便是死局。這一年裏,兩房主子相繼中了招,大夫換了一撥又一撥,只說宅裏陰氣重、底子虛,查不出別的。
又過了一年多,林如海眉眼裏壓着笑回府了。
“又有好事?”她先開口。
他在她對面坐下,這才把話放出來:“老爺我升了通政使司左參議。正四品。”
郁蓁手裏的賬冊合上了。正四品——離封疆只差一步,已是皇帝跟前近臣。她心裏猛地一跳,随即笑意漫上來,聲氣卻仍軟:“從掌道再往上挪,聖上這是把你往心裏擱了。內外章奏經手,多少人擠破頭也挨不着邊——你挨着了。”她起身給他斟了盞茶,茶盞遞到他手邊,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我高興。孩子們往後提起來,也是通政司左參議的公子小姐。”
林如海接茶,耳根又熱了。喝了一口,才低聲道:“高興是高興。只是宮裏一進一出,旁人盯得更緊。走錯半步,比在鹽政上還難收場。”
“所以聖上才把你升到這職位。”郁蓁坐回原處,看着他,“你小心着走,家裏我照看着。今日這杯茶,先為你賀了——別急着皺眉。”
他看了她一眼,到底把眉松開,輕輕應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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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遠侯府的最後一刀,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徐齊合夫婦染了時疫。這威遠侯的爵位,他們夫妻不過坐了一年多。承爵以來喪事未斷,朝堂上又一天不如一天,夜裏睡不踏實,白日吃不下,身子早空了;府裏各房生活上暗地裏被人做了手腳,底子本就虛,疫症一進門,徐齊合扛了不到十天就沒了。威遠侯夫人跟着病倒,前後只差三天。到了這個份兒上,賈敏已經用不着再動手了。
賈敏又一次守靈。
這一回她跪在靈前,膝蓋底下墊了蒲團,跪久了還是又酸又麻,腰也直不起來。來人吊喪,她磕頭回禮,起來時眼前發黑,扶着珍珠的手腕才站穩。公公那一場喪才過去一年多,底子還沒養回來,又跪這一場——她自己也覺出比上回更難熬,身子快掏空了。
開始只是咳嗽。她沒當回事,讓珍珠倒了盞溫水,喝了,接着守。後來咳得厲害了,夜裏一躺下就咳,只能靠着床頭坐着睡。再後來藥也喝不進去,喝一口吐一半。珍珠跪在床前求她再喝一口,她搖了搖頭。嘴裏都是苦的,喝不喝都一樣了。
那天夜裏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是一處從沒到過的園子,竹子很高,地上鋪着落花。一把鋤頭靠在花樹下,旁邊一塊帕子,墨跡洇開,只認得其中幾個字。她循着極輕的哭聲繞過竹林,見一間屋子窗子開着,桌上紙頁被風掀得嘩嘩響。一個瘦得不成樣子的女孩兒坐在床邊,把寫滿字的紙一張一張丢進火盆。火光裏那張臉——是玉兒的臉。
賈敏醒了。枕頭濕了一大片。
珍珠聽見動靜跑進來,問她怎麽了。她啞着嗓子說:“沒事。”說不出夢見了什麽,也不想說。珍珠只當她是病苦了哭,她卻清楚:園子裏走的那條路,不是自己的命,是玉兒的。靠在床頭想了很久,苦笑了一聲,比嘆息還輕。
第二天她把徐黛玉叫到床前。
玉兒還小,被珍珠牽來,看着母親瘦成一把骨頭的臉,有些怕。賈敏伸手拉她,搭在她手背上,涼涼的。摸着女兒的臉看了很久,像要把這張臉記住。玉兒不安,叫了一聲“母親”。
賈敏沒有應,只嘆了口氣:“都是命啊……我可憐的玉兒。”
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她把枕邊一塊舊帕子塞進玉兒手裏,指尖冰涼,卻握了握她的手。玉兒往後可怎麽辦啊。當天夜裏,賈敏走了。
珍珠進來時,她已經沒了氣息,側着頭靠在枕上,安安靜靜的。珍珠跪下去,沒哭出聲——跟了這麽多年,從盼到恨再到什麽都不盼,這一回,她心裏反倒替少奶奶松了口氣。
賈敏死後沒過多久,徐齊合那兩個弟弟的兩房人也接連沒了。熏香的日子堆到盡頭,主子先撐不住,院裏病的病、散的散,擡出去的棺木一具接着一具。人都死在賈敏後頭,徐莊遠縱要疑心,也疑不到一個已經入土的女人身上。
威遠侯府從內到外幾乎死絕了。偌大一個侯府,只剩下徐莊遠和徐黛玉。徐莊遠在朝堂上奔走了一輩子,到頭來什麽都沒剩下。他坐在空蕩蕩的正堂裏,想不明白這口氣是怎麽斷的。他查過——那些賬目、那些死因、那些看似偶然的意外,每一件單獨拿出來都說得過去,連在一起也只是一個“運氣太差了”的解釋。他暗地裏以為是因為威遠侯府當初站過太上皇、謀劃過廢立,新帝在清算。沒有任何人能告訴他真相。
沒有兒子可以繼爵。威遠侯府幾代人的基業,到他手裏斷了。
他在正堂裏坐了一整天,從早上坐到天黑,沒有點燈。第二天早上他站起來,叫管事把威遠侯府半數家産清點出來——田契、鋪面、壓箱銀錢,一樣一樣裝進箱子裏,封好。又親自寫了一封短柬,一并封入。管事愣了愣,還當是主子有別的打算,徐莊遠卻道:“裝車。送去榮國府,交給我岳母。”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要送這麽多。也許只是想把女兒安頓好——府裏就剩她一個孩子了。
徐黛玉站在院子裏,看着那些箱子一只一只被擡上車。大大小小十幾口箱子,整整齊齊碼在板車上,上面蓋了油布,捆了麻繩。她才幾歲,只知道家裏死了好多人,現在要搬家了。
徐莊遠走出來,站在廊下,看了她一會兒。他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那兒看着。
車子動了。徐黛玉坐在車裏,掀開車簾回頭看。徐莊遠站在門口,沒有送出來。但他一直站在那兒,看着馬車拐過巷口,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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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林如海從通政司回府。廊下月姐兒不願意回房歇着,正逗貓,看見他,揚聲喊了句“爹爹”,又蹲回去了。
郁蓁坐在燈下做針線。他進來,她擡眼笑了笑:“今日回得晚了些。”
“衙門裏多拖了一會兒。”他坐下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還溫着,是她先備下的。“同僚閑扯,說上頭有意再挪我一挪。有人咬定是順天府那邊。”這話裏透着得意。
郁蓁針腳沒亂,只輕輕應了聲:“真到了,我替你高興。若沒到,也不過是再等等資歷的事情,老爺的能力是無人能指摘的。”
他看着她低頭縫衣的樣子,應了一聲,把茶杯擱穩。外頭廊下又傳來月姐兒一聲笑,屋裏燈火平靜,像往常一樣。
而在京城另一頭,榮國府垂花門內候着人。徐黛玉下了車,被奶娘攙着往裏走;後頭板車卸箱,另有人擡進耳房,不往正經住處堆。徐莊遠的親筆信先送到賈母手裏,信不長,只說将獨女托付外祖母撫養,威遠侯府半數家産一并送上,充作傍身之資,契書清冊附後。威遠侯府來的管事在外院候回音,不敢擅退。
賈母親自把外孫女安進碧紗櫥。窗紗是新換的,被褥是新熏的,奶娘丫鬟站了一圈,誰也不敢多問。她把信收進袖裏,指節在袖口停了停,吩咐:“契書入庫存好。別在孩子跟前提這些。”又命人研墨,回了一封短箋:外孫女兒已妥帖安頓,家産收明,叫徐莊遠放心。管事接了回書,這才告退。
徐黛玉坐在床沿,腳還夠不着地。窗外有人走過,笑聲遠得很,不像威遠侯府夜裏常有的咳聲和報喪腳步。她把袖裏那塊舊帕子貼在臉上,聞見一點殘剩的藥味,鼻子一酸,卻叫不出聲來。
院子裏燈一盞盞亮起來。窗紙上人影晃動,她把帕子揣回去,忽然縮了縮肩膀,這裏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