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入宮記(1/2)
悠悠入宮記
次日寅時剛過,祝塵悠就被叫了起來。
天還沒大亮,院子裏籠着一層青灰色的薄霧。他坐在妝臺前打了三個哈欠,眼皮沉得像墜了鉛。祝夫人站在他身後替他束發,手指穿過他的頭發,動作輕柔卻利落。銅鏡裏映出母子二人的影子,祝塵悠看到母親在對着他的發髻端詳了一會兒,然後從妝奁底取出一枚玉扣,系在了他的腰帶上。
這玉扣是你外祖母留給娘的,娘一直沒舍得戴。祝夫人的聲音很輕,你戴着,是個念想。
祝塵悠低頭看那枚玉扣。玉質溫潤,刻着兩個字,筆畫很淺,他辨認了一會兒才看出是平安。
娘,我入宮當伴讀,又不是去打仗。祝塵悠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嘴裏嘟囔道。
祝夫人沒接話,只彎腰替他整了整衣領,把那條系玉扣的穗子捋順。她的指尖在他領口停了短短一瞬,然後退開半步,笑了笑說:行了,去吧。你爹在門口等。
祝塵悠走出房門時回頭看了一眼。母親站在妝臺旁邊,晨光從窗外斜進來,她的輪廓被勾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她嘴角還挂着笑,但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晃動。他沒看清,因為祝夫人在他轉頭的那一刻已經把目光移開了,俯身去收拾妝臺上散落的首飾。
馬車等在門口。祝疏明已經坐在裏面,手裏握着一卷書,見他上來,把書放下了。
衣裳穿整齊了?
整整齊齊。祝塵悠拍拍衣襟,娘還給我系了玉扣。
祝疏明看了一眼他腰間那枚玉扣,目光頓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坐穩了。
馬車駛動起來。晨霧還未散盡,街巷兩旁的店鋪大多沒開門,只有幾家賣早食的鋪子起了竈,白汽從門縫裏冒出來,裹着蔥油餅和熱豆漿的氣味。祝塵悠趴在窗邊使勁吸了吸鼻子,回頭看他爹。
爹,等會兒回來能買個蔥油餅嗎?
祝疏明餘光瞥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回來再說。
那就是能。謝謝爹!
祝疏明沒反駁。他看了兒子一會兒,忽然伸手把窗簾拉了下來。別看了,養養神。等會兒面聖要有精神。
祝塵悠撇撇嘴,靠着車壁坐好。馬車辘辘地穿過街巷,車輪碾過青石板的縫隙,發出一陣規律而沉悶的聲響。簾子擋住了外面的街景,他只好盯着自己膝蓋上那一片海棠暗紋發呆。碧青的綢面上,銀線繡的海棠花在颠簸中輕輕晃動,像活過來似的。
他想,等會兒見着五皇子,要不要先笑一下?書上說宮裏規矩多,笑得太多了會不會被說不穩重?可是不笑的話又顯得太兇了吧——不對,皇子兇不兇跟他笑不笑沒關系,萬一那個皇子本來就兇呢?他在這裏盤算來盤算去,馬車已經停了。
到了。祝疏明起身下車,回身扶了他一把。祝塵悠踏下車轅,擡起頭,整個人便愣在了原地。
宮門。他見過畫裏的宮門,也聽過說書先生講宮門多高多厚,但親眼站在面前的時候,那些描述都變得蒼白了。青磚築起連綿無際的宮牆,高聳綿延橫亘在帝都正中央,整座皇宮順着山勢層層遞進,朱紅的牆體拔地而起,高得他仰直了脖子才看到頂,上面覆着一排排明黃的琉璃瓦,晨光鋪在上面,晃出一片溫潤而肅穆的金。門前立着兩尊石獸,面目威嚴,像随時會活過來朝你踏出一步。層層遞進的白玉石階一路向上延伸,錯落連片的殿宇盡數鋪設明黃琉璃瓦。晴空之下,萬千屋頂折射出溫潤璀璨的金光,飛檐高高翹起,肅穆又寂寥。宮道以整塊漢白玉鋪就,道路兩側分列成排的千年松柏,四季常青,枝乾蒼勁肅穆。神獸石像沿路伫立,姿态威嚴,鎮守深宮四方。宮門是開着的,裏面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甬道,兩側宮牆夾着一線青天。有內侍立在門側,垂手躬身,姿态恭謹得像雕刻出來的。
走吧。祝疏明輕輕推了一下他的後背。
祝塵悠邁開步子走進去。他的腳步踩在漢白玉地面上,發出極輕的嗒嗒聲。兩側的宮牆越走越高,頭頂那一線天越來越窄。他忽然覺得喘氣有點費勁,像有什麽東西壓在胸口,不重,但一直壓着。他悄悄攥了一下袖口,把掌心那一點汗蹭在裏襯上。
他們先去了養心殿。皇帝坐在龍椅後面,整個人陷在一襲寬大的明黃袍服裏,瘦得讓人不敢細看。他的面色是灰白的,兩頰浮着一層虛浮的潮紅,像是低燒不退的征兆。他腰背無法挺直,只能微微佝偻着倚靠在龍椅靠背,肩頭不自覺往下塌,素來白淨的臉頰泛着病态的蒼白,長長的眼睫恹恹垂落,眼底蒙着一層揮之不散的倦怠,眸子渾濁黯淡,全無帝王該有的銳氣,時不時克制不住地輕咳幾聲,攥住扶手的指尖泛出青白。祝塵悠跟着父親跪下去磕頭,磕完之後悄悄擡了一點眼皮,剛好看見皇帝從龍椅上欠身,捂着嘴悶咳了兩聲,然後重新靠回去。那只攥住扶手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浮着,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紋。
祝愛卿,皇帝的聲音從上方飄下來,虛浮又和緩,這就是令郎?
回陛下,正是犬子祝塵悠。
祝塵悠擡起頭,對上一雙渾濁卻還留着一點溫意的眼睛。皇帝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微微笑了一下。
眉眼清正,瞧着是個靈秀的孩子。他又咳了一聲,往後在上書房好好念書,跟五皇子做個伴,莫要辜負了祝愛卿的一番心血。
臣,謝陛下隆恩。祝塵悠又磕了個頭,額頭碰在金磚上,冰冰涼涼的。
從養心殿出來,他跟着引路的內侍往鳳儀宮走。經過一段長長的宮道時,他忍不住扭頭往回看了一眼——那座養心殿的飛檐在樹影後面露出一角,朱紅的柱子被日光曬得發白。他看了一息就轉回來了,因為前面引路的太監回頭催了他一步。
鳳儀宮的氣息和別處不同。別的宮殿門前總浮着龍涎香的濃甜,鳳儀宮門口卻只有淡淡的草木清苦,像是有人常年在這裏煮什麽藥草。宮門兩側站着四名宮女,衣裳潔淨素雅,見了祝塵悠也不多打量,只垂首示意他入內。
殿內的陳設也不像他想象中那樣滿目金玉。窗簾是素色的,案頭擱着一卷翻了一半的書,榻上放着幾只蒲團,蒲團邊角磨得有些起毛了。空氣中浮着極淡的香氣,像乾艾草摻了一點薄荷。
皇後就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她沒穿鳳袍,只着一身月白家常衣裳,發間簡簡單單別了一支素簪,整個人清減得像是随時會被窗外的風帶走。斜倚窗邊軟榻,指尖漫不經心撚着一卷山水詩卷,眉眼間籠着一層化不開的倦怠與疏離,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聽見通傳聲才慢慢轉回來。
臣祝塵悠,給皇後娘娘請安。他跪下去,按着母親教他的規矩行了禮。膝蓋磕在金磚上的聲音比在養心殿時大了一點,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泛了紅。
皇後沒有立刻叫他起來。他跪在地上等了大約三息,才聽見頭頂傳來一句: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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