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入宮記(2/2)
祝塵悠緩緩站起來,垂手立着,不敢多動。
幾歲了?
回娘娘,十一了。
十一。皇後把書卷放在膝上,淡淡地打量他。她的目光不算鋒利,但他總覺得她在看什麽東西——看他的眉眼,看他的輪廓,看他身上那件碧青海棠紋的衣裳,然後她的目光飄遠了一瞬,像在想什麽很遠的事情。
你爹,她忽然問,近來睡得好嗎?
祝塵悠愣了一下,老老實實回答:回娘娘,謝娘娘挂心。臣只知道家父總是睡得晚,書房裏的燈常點到後半夜。
皇後沒再接話。她的指尖在書頁邊沿來回摩挲了兩下,目光又落回了窗外。祝塵悠順着她的視線望出去,窗外只有一株半枯的槐樹和一段灰蒙蒙的宮牆,沒什麽好看的。
他想,皇後娘娘是不是不喜歡這座宮。但殿內金磚光潔如水,層層鲛绡紗幔垂落,這麽好看的宮殿,怎麽會不喜歡呢。
正出神,簾後忽然傳來一陣輕而快的腳步聲。一個穿月白衣裙的女孩從側門走進來,手裏端着一只青瓷小碗,碗裏盛着什麽東西,冒着細細的白汽。母後,太醫說您午後又沒進膳,我讓廚房炖了——
她說着說着看見地上還站着個陌生少年,話音頓住了。她看看祝塵悠,又看看皇後,目光裏掠過一絲好奇,轉瞬便化成了溫和的笑意。有客?
祝家的公子,來給母後請安。皇後簡短地答了一句,語氣比方才輕了些許,雖然還是淡淡的,但祝塵悠聽得出來那裏面有一線極細微的柔軟。
女孩把青瓷碗放在案上,轉向祝塵悠。她比祝塵悠大了幾歲,身量已經抽條,眉眼清極淡極,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她笑了一下,笑意只在嘴角淺淺一漾就收了。
我叫胤明舒。你是要來給明赫做伴讀的吧?胤明舒眼睛亮亮的,懷着好奇打量面前站着的這個小公子。
臣祝塵悠,見過公主殿下。他趕緊又要跪,被胤明舒擡手止住了。
在母後宮裏不必這麽拘禮。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裏有一種超出年齡的洞透,你往後在上書房要是被人欺負了,可以來找我。
祝塵悠眨眨眼。上書房還被人欺負?這兩個詞他還沒連在一起想過。他剛想說怎麽會有人欺負我,又想起父親說的謹言慎行,便把話咽了回去,只規規矩矩點了下頭。
胤明舒沒有再說什麽,轉身把那碗湯端到皇後手邊,輕聲說了句母後趁熱喝。皇後接過來,指尖碰到碗壁時頓了一下,垂着眼皮說:放下吧,等會兒喝。
胤明舒便放下了。她退開兩步,立在窗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祝塵悠腰側那枚玉扣,停了一瞬,什麽也沒說。
祝塵悠出了鳳儀宮,走上宮道的時候才長長籲了一口氣。他拍了拍胸口,覺得後背那層薄汗被風一吹涼飕飕的。引路的小太監把他送到宮門口就告退了,他遠遠看見自家馬車還停在原處,父親從車窗裏探出半個身子,正朝他招手。
他跑過去,跳上車轅的時候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個跟頭。祝疏明一把撈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上來,上下看了看他。怎麽樣?沒出什麽岔子吧?
沒有!祝塵悠坐穩了,眼睛亮晶晶的,皇後娘娘問了幾句話,還碰見了明舒公主。公主說往後要是有人欺負我,可以去找她。
祝疏明聽到後半句時,嘴角那一點笑意微微滞了一下,随即恢複如常。他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說:公主待人以善,你記着就行了。不必真去麻煩她。
知道啦!
馬車重新駛動,穿過宮門回到外面的街市。祝塵悠又掀開簾子往外看,這一次外面的鋪子都開了,賣蔥油餅的老漢正在翻面烙餅,焦香順着風灌進馬車裏。他回頭看他爹,一雙眼睛黑白分明。
爹——祝塵悠扯了扯父親的官服,晃了晃胳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祝疏明嘆了口氣,從袖中摸出兩文錢遞過去:去買吧。別耽誤太久。
祝塵悠跳下車,跑到餅攤前遞了錢,接過一個熱騰騰的蔥油餅,燙得在兩只手裏來回倒。他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咔嚓裂開,蔥香和油香在舌尖炸開,燙得直哈氣又舍不得吐。
他站在晨光裏啃着餅,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碧青的衣裳被風吹得衣擺微揚。馬車裏的祝疏明看着兒子的背影,唇邊那一點笑意慢慢收了,眼底漫上一層極淡極沉的墨色。
他轉開目光,看向車窗外那一截遠去的朱紅宮牆。日光底下它一動不動地矗着,沉默、龐大、無可撼動。他輕輕呼出一口氣。
待到祝塵悠捧着蔥油餅上車坐穩,走吧。他對車夫說。
那天晚上祝塵悠趴在床上把今日的事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從宮門的高到皇後的淡到公主的笑,每一幀都像畫一樣在他腦子裏過。他翻了個身把枕頭抱在懷裏,忽然想到五皇子——今日沒見着,明日就該見了。五皇子長什麽樣?兇不兇?好不好相處?
他想着想着就困了,迷迷糊糊合上眼。睡前最後一點清醒的意識裏,他聞到窗外飄進來的海棠香氣。滿院花枝在月色裏輕輕搖晃,像母親的手搖着搖籃。他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睡着的。
那夜的月光很亮,照透了祝府每一扇窗。沒有人看見書房裏祝疏明又坐到後半夜的影子,也沒有人看見鳳儀宮裏皇後對着那碗徹底涼透的湯發了多久的呆。
只有風知道。風吹過海棠花枝,把所有秘密都卷進了層層疊疊的花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