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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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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窗

上書房離着鳳儀宮足有二裏地。祝塵悠跟着引路的小太監穿過三道宮門、兩段長廊和一片栽滿槐樹的庭院,走到腿肚子發酸的時候才看見那間坐落在高臺之上的學堂。

青瓦飛檐,楹柱朱紅,檐下懸着一塊匾額,寫着崇文堂三個字,筆力遒勁如刀削。晨光從東側照過來,把整座學堂籠在一片清朗的金色裏。廊下已經站了十幾個少年,穿着各色錦袍儒衫,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說話。祝塵悠走近時,有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審視、好奇,都有。他想起父親的話,便微微颔首朝衆人示意了一下,沒有湊上去攀談,自己站到了隊伍的末尾。

他站了一會兒,目光開始不老實了。廊外的庭院裏種着一排玉蘭樹,暮春時節花開正盛,滿枝瑩白如積雪,風一過便簌簌地往下墜。有幾片落在青石磚縫裏,被晨光映得透亮。他盯着看了一會兒,想着下課能不能去撿幾片收起來,曬乾了夾在書裏做書簽。

正走神,廊道深處傳來腳步聲。那腳步聲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很穩。祝塵悠順着聲音看過去,就看見一個玄衣少年從回廊轉角走過來。那少年比他高出半個頭,身量還沒完全長開,但肩背的線條已經端端正正的,像一株被精心修過枝的松。他眉眼凜冽,唇線抿着,神情說不上冷,但自帶着一種讓人不敢随意親近的距離感。他走過來時,周遭幾個世家子弟不自覺地往兩側退開半步,給他讓出一條路來。

祝塵悠沒有退。他站在原地,直直地看着那個玄衣少年走近。少年的眉眼輪廓從他模糊到清晰,像一幅慢慢被水洇開的畫。他看清了他的下颌線、他的眉峰、他垂在身側的那只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拇指上戴着一枚素圈玉扳指。

玄衣少年走到近前,目光淡淡掃過他,在他臉上停了不到半息便要移開。祝塵悠卻忽然踏出半步,微微偏了偏頭,嘴角彎起來。

在下祝塵悠,吏部祝大人之子,今日前來伴讀。不知閣下是?

他問得很坦蕩,聲音清朗乾淨,在安靜的廊道裏格外清晰。旁邊有幾個子弟交換了眼神,似乎詫異他竟然敢這樣直直地搭話。

玄衣少年微微頓了一下步子。他看向祝塵悠,目光裏那一點疏淡松動了一絲絲,像冰面上裂開一道極細的紋。胤明赫。他說,陛下的五皇子。

哦!祝塵悠眼睛亮了一下,聲音裏帶着實實在在的驚喜,原來就是五殿下!方才我還在想殿下長什麽樣呢。他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殿下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就是……偶爾上課走個神什麽的,你別告訴太傅就行。

胤明赫看着他。眼前這少年離得太近了,近到他聞見他衣襟上沾着的海棠甜香。那雙眼睛澄澈見底,裏面沒有打量、沒有試探、沒有攀附的算計,只有實實在在的好奇和一點兒耍小聰明的狡黠。胤明赫在宮裏生活了十一年,見過太多各懷心思的目光,這樣的眼睛,他還是頭一回離這麽近地看見。

他收回目光,擡步往學堂裏走,經過祝塵悠身邊時極輕地說了一句:上課走神,太傅自己會看見。

祝塵悠愣了一瞬,随即追上他的步子,跟他并肩往裏走:那殿下會提醒我嗎?

看你表現。胤明赫冷冷得說,仿佛只是在說今日的天氣。

什麽叫看表現?祝塵悠音量不覺升高,黑的發亮的眼睛瞪大。

胤明赫沒再答他,走到靠窗的第二張案幾前落座,把書卷從袖中取出攤開。祝塵悠看了看自己那張剛好挨着他的案幾,心頭一喜——挨着窗戶,又挨着五皇子。窗外有花,旁邊有伴,這上書房也沒父親說的那麽可怕嘛。

他坐下來,也學着胤明赫的樣子把書卷攤開,鋪紙研墨。但他研着研着手就慢下來,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窗外。那排玉蘭樹正對着他的窗,近得像是伸手就能夠着花枝。晨風一拂,滿樹白花簌簌搖動,有幾片飄到了窗臺上。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想接一片。

啪。一截筆杆輕輕敲在他的桌沿上。不重,但準。

祝塵悠猛地縮回手,轉頭就看見胤明赫連頭都沒擡,正襟危坐盯着書卷,但那只握筆的右手方才分明動了一下。他讪讪地把手收回來擱在桌上,老老實實開始抄書。

但安分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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