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2/2)
太傅開始講《禮記·曲禮》,滿堂只餘翻書的沙沙聲和太傅蒼老沉穩的語調。祝塵悠跟着讀了幾句,那些文字在他腦子裏像水過鴨背,滑一下就沒了。他的目光又開始飄——窗外玉蘭又落了幾片,有一只雀鳥落在枝頭啄花瓣,啄一下仰一下頭,脖子一伸一縮的——他看得入了神,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祝公子。太傅的聲音不響,但滿堂都聽見了。祝塵悠渾身一抖,慌忙把目光從窗外扯回來,對上一雙穿透老花鏡片看過來的沉靜眼睛。
方才講到何處了?
祝塵悠低頭看着書頁上密密麻麻的篆字,那些字他方才明明跟着讀了一遍,此刻卻一個都不認得了。他的耳朵從根開始燒起來,臉頰燙得厲害。滿堂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角落裏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學生不知。
太傅嘆了口氣。下課之後,把今日所講內容抄三遍,明日交來。坐下吧。
祝塵悠坐下來,手心裏全是汗。他把手在膝蓋上蹭了蹭,不敢再往窗外看,低着頭盯着書頁上的墨字發呆。書頁上的字晃來晃去,他怎麽都看不進去。
這時,旁邊推過來一張紙。紙上是幾行工整的小字,筆跡遒勁清瘦,把太傅方才所講的段落大意概要得清清楚楚。字的末尾畫了一根極簡的線條,畫的是窗臺上一片落花,落花
此處是重點,別抄錯了。
祝塵悠轉頭看過去。胤明赫還是那副目不斜視的樣子,筆尖在紙上勻速移動,但唇角那一條線好像比方才軟了一點點。
他低頭看着那張紙,眼眶忽然有點熱。他飛快地眨了兩下眼,把那點熱意眨回去,然後拿起筆,照着那張概要一個字一個字地抄起來。
那天放學之後,祝塵悠沒有去禦花園撿花瓣。他坐在案前抄了三遍經文,抄到暮色從西窗漫進來,把整間學堂浸成暖橘色。他甩了甩酸脹的手腕,擡頭才發現胤明赫也沒走,正坐在旁邊慢條斯理地收攏書卷。
殿下怎麽還沒走?
胤明赫把書卷用綢布裹好,起身時路過他桌邊,順手擱下一小塊東西。祝塵悠低頭一看,是一塊用油紙裹着的桂花糖。
以後上課不許走神。胤明赫頭也沒回地往門口走,否則糖不給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祝塵悠捏着那塊糖,油紙還是溫的,像被人攥在掌心裏捂了很久。他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裏,桂花的甜在舌尖慢慢化開,甜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把糖紙展平了,折了兩折,塞進了書卷夾層裏。
窗外玉蘭又落了一層。暮春的風穿過廊道,吹動他擱在案角的書頁,嘩啦啦地響。他站起來收拾東西準備回家,走到門口時又折回來,把窗臺上那幾片落花撿起來,小心翼翼地夾進了書頁裏。
走出崇文堂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他沿着宮道往外走,晚風從背後推着他,衣擺被吹得獵獵作響。他低頭看了看手裏那卷夾了花瓣的書,又把懷裏那枚玉扣摸出來攥了一下。
他想,宮裏好像也沒那麽壞。
他想,明天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