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深(1/2)
漸深
入秋之後,崇文堂窗外的葉子開始變了顏色。
起初只是葉尖上一點黃,像被誰用筆尖蘸了淡金輕輕點了一下。後來那點黃一天一天地漫開,終于把整片葉子都浸透了。風一過就簌簌地往下落,鋪滿了廊前的青石臺階,踩上去是脆的,嘎吱嘎吱響。
祝塵悠就是在這一片秋聲裏慢慢長起來的。他的個子抽高了兩寸,原先那件碧青的儒衫在袖口處已經短了一截,祝夫人給他接了一截同色的緞邊,他穿着也不在意,照樣每天踩着晨光走進崇文堂,坐在那張靠窗的案幾後面,把書卷攤開研好墨,等着太傅來。
他現在已經很少走神了。不是窗外的景色不好看了——秋日的銀杏金燦燦的,比暮春的玉蘭更耀眼——而是他能忍住了。目光飄出去半寸就自己收回來,像牽着一根看不見的繩。
胤明赫有時候會側目看他一眼。看見他低着頭寫批注,筆尖不停,旁邊的草稿紙上排了滿滿一頁工整的字。胤明赫不說什麽,只是把桌角那一碟旁人送來的芙蓉糕往他那邊推過去半寸。祝塵悠頭也不擡地摸一塊塞進嘴裏,腮幫子鼓着繼續寫。
太傅某日當堂抽問策論,點了祝塵悠的名。他站起來,背脊筆直,不疾不徐地答了一整段,引經據典的句意沒有一處錯漏。太傅聽完沉默了兩息,點了下頭,說了兩個字:不錯。
滿堂裏那幾個從前拿他取笑的世家子弟互相看了一眼。沒人說話。
課後祝塵悠收拾書卷時,卷底多了一張紙條,是胤明赫寫的:今日答得好。賞。紙>
祝塵悠把糖揣進懷裏,轉頭朝他咧嘴笑了一下。胤明赫已經站起來往外走了,但祝塵悠看見他側臉的線條比平時松了幾分。
他追出去,走在他身側半步之後。秋日的天高而遠,瓦藍瓦藍的,一絲雲都沒有。廊下的銀杏被吹得沙沙響,金葉子打着旋兒落在兩人的肩上。
殿下,祝塵悠走在胤明赫旁邊,你今天怎麽不笑?
我笑了。
你哪笑了?你嘴角就動了一丁點兒,那能算笑?
胤明赫看了他一眼。話太多。
這叫活潑,我娘說的。她說人太悶了不好,容易憋出病來。
你娘說得對。
那你為什麽不活潑?
胤明赫沒有立刻回答。兩人并肩走過回廊拐角,前面是一段開闊的宮道,日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斜長。祝塵悠看見胤明赫的步子頓了一息才繼續邁出去。
我沒學會。他說。
祝塵悠想了想,沒有再追問。他把懷裏那兩塊糖摸出來,剝了一顆桂花糖塞進自己嘴裏,又把薄荷糖遞過去:殿下吃嗎?
胤明赫低頭看了一眼他掌心裏那枚油紙包,接過來,沒剝開,握在了手裏。
明天見。他說。
明天見啊!
祝塵悠往宮門方向跑了幾步,回頭朝他揮了揮手。胤明赫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低頭看了看手裏那枚糖,慢慢把油紙剝開,把糖放進了嘴裏。薄荷的涼意在舌尖漫開。他抿了一下,把油紙折平整了,放進袖中。
那天傍晚祝塵悠回到家,祝夫人正在後廚蒸桂花糕。滿院子飄着米香和桂花的甜味,他循着味兒鑽進去,從蒸籠邊捏了一塊剛出籠的糕塞進嘴裏,燙得嘶嘶抽氣,又舍不得吐出來,只好張着嘴呵氣。
慢點吃!祝夫人拿勺子背輕輕敲了一下他的手背,猴急什麽,又不是沒了。
祝塵悠嘿嘿笑着,一邊吹氣一邊嚼。他看着母親系着圍裙站在竈臺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蒸籠的白汽從鍋沿漫出來,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朦胧的水霧裏,晚光從窗口斜進來,把她的輪廓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娘,祝塵悠靠在竈臺邊,嘴裏嚼着糕含含糊糊地說,今天太傅誇我了。
誇你什麽了?
誇我策論答得好啊!說不錯。就兩個字,但他是太傅诶,太傅誇人可難了。
祝夫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眼底漾開笑意。她沒有說什麽真棒太厲害了之類的話,只是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伸手把他嘴角沾的桂花碎屑抹掉。
那就繼續好好學。
嗯!祝塵悠嘴裏塞滿了桂花糕,發不出其他聲音。
他站了一會兒,又問:爹呢?
在書房。祝夫人的手頓了一下,随即繼續擦竈臺,你爹最近公務多,別去吵他。
哦。知道了祝塵悠撇了撇嘴,随即将目光放回到面前的桂花糕上。
祝塵悠端着那碟新出籠的桂花糕走出後廚,在回廊裏徘徊。書房的方向亮着燈,窗簾合着,裏面透出來的光是一團昏黃的暖色。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過去。他端着糕回了自己房間,把書翻開,一邊吃一邊溫習今日太傅講的內容。
書房裏,祝疏明面前攤着的那沓紙又厚了一疊。這次不只有賬目和地圖,還有一封密函的抄本。函上的字跡他已經辨認了三遍,每一遍都确認無誤——那是張家在北境的副将親筆寫的,落款日期是三個月前。
信的內容只有一段話:蠻使已至,道已通,今秋即可交割。軍糧事已辦妥,京中如問,只道損耗于途。
祝疏明的指尖按着那段文字,按到指腹發白。他把密函抄本折好,收進暗格最底層,鎖了三道鎖,然後把鑰匙貼肉戴好。
他坐回椅中,閉着眼靠了很久。燭火在他眉弓和鼻梁之間投下大片陰影,讓他整個人顯得比平日老了十歲。他在黑暗中輕聲開口,話是對着自己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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