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深(2/2)
還差一樣。
差一樣能讓張家這條線徹底釘死的鐵證。他查了半年,賬目有了、驿路有了、副将的信有了,還差那個最終接頭的名字。那個人能把北境的蠻夷、邊關的糧道和京城裏的張家串成一條完整的鏈。只要找到那個人,他就可以把這份東西遞到禦前。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知道那個人一定在京城。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裏。祝府的後院靜悄悄的,只有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他聽見遠遠傳來一聲極輕的笑——是祝塵悠在房裏看到了什麽有趣的東西,自己笑出了聲。那笑聲隔了兩道院牆和一整片夜色,傳到書房裏已經細得像一根線。祝疏明聽見了,臉上的棱角松動了非常細微的一線。
他站起來,吹熄了燈。
第二天是旬休。祝塵悠難得沒有賴床,起來之後自己梳洗好、把前一天沒看完的書翻出來繼續讀。讀到一半覺得悶,便去後院那棵海棠樹下坐了一會兒。秋日的海棠只剩光禿禿的枝條,葉子黃了大半,在風裏簌簌地響。他靠在樹乾上仰頭看了半天天,看那些雲從東邊慢慢挪到西邊,覺得沒什麽意思,又回房了。
中午祝夫人端了午膳過來,陪他一道吃的。桌上擺着清炒蘆蒿、春筍燴肉和一碟糟魚。祝塵悠看到蘆蒿就皺了下眉,筷子繞開它去夾糟魚。
悠兒,吃點蘆蒿。祝夫人說。
祝塵悠臉上露出嫌棄的神氣,娘——我不想吃,苦——,嘟起嘴,晃了晃祝夫人的袖子。
清火的。祝夫人不動聲色得将袖子從他手中“解放”出來,輕撫那雙白淨的手。
我不上火。祝塵悠抽出手,腮幫子鼓起來,嘟着嘴,活像一只被欺負的河豚,鼓起了自身的刺。
祝夫人看着他。他只好夾了一根蘆蒿塞進嘴裏,嚼了兩下飛快咽了,苦味在嘴裏蔓延,灌了一大口茶沖下去。祝夫人忍不住笑出來,又給他夾了一筷子春筍。
行了行了,不愛吃就不吃,別喝了茶連飯都吃不下。
祝塵悠放了心,開始大快朵頤。他吃得腮幫子鼓鼓的,祝夫人就坐在對面看着他吃,自己碗裏的飯沒怎麽動。她手裏握着一雙竹筷,時不時撥一下碗裏的米粒,目光落在兒子身上,溫柔裏夾着一點薄薄的什麽東西。
祝塵悠吃到一半擡起頭:娘,你怎麽不吃?
娘不餓。
不餓也要吃一點嘛。他夾了一塊糟魚放到祝夫人碗裏,娘這個好吃,你嘗嘗。
祝夫人低頭看了看碗裏那塊魚,夾起來慢慢吃了。她咽下去的時候眼睫垂着,好一會兒才擡起來。
悠兒,她說,你要好好的。
我一直好好的呀。祝塵悠又夾了一筷子菜,含含糊糊地說。
祝夫人沒有再說什麽。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窗外有風吹過來,把鬓邊一縷碎發吹散了。她沒有去攏。
那天下午祝塵悠把自己關在房裏讀完了半本策論。傍晚時分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打算去院子裏透透氣,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前院傳來馬車的聲響。他探頭往外看了一眼,看見父親從車上下來,腳步比平時快,官袍的下擺被風吹得翻卷。
他下意識想叫一聲爹,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他看見父親的面色——那是祝塵悠從未在父親臉上見過的一種神情。說不上是喜是憂,但整張臉的線條都繃得緊緊的,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
祝疏明沒有注意到他。他徑直穿過前廳走向書房,靴底踏在地磚上聲音又急又重。祝塵悠站在原地,看着父親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後,門被合攏,裏面傳來鎖門闩的聲響。
祝塵悠站了一會兒,慢慢退回了自己房間。
那天晚上祝府的燈亮到很晚。但祝塵悠不知道的是,書房裏的燈其實沒亮多久——祝疏明進去之後把燈吹了。他沒有點蠟,就那麽一個人坐在黑暗裏,面前攤着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銅符。符身不大,握在掌心剛好一手覆住。上面鑄着一個字,筆畫繁複,是邊關軍中調撥物資所用的密符。這枚符不該出現在京城。它應該在北境,在張家副将的營帳裏,挂在那個人腰間的繩扣上。
是今日散朝之後,一個面生的太監趁衆人退去時塞進他手裏的。太監什麽都沒說,塞完就低頭走了,他連那人的臉都沒看清。
祝疏明在黑暗裏攥着那枚銅符,攥了很久。銅符的棱角硌進他的掌心,留下兩道深紅的印痕。
他不知道這是誰送來的,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不知道這是一份救命的情報還是一張請君入甕的網。
但他知道,有了這枚符,那根鏈的最後一段就補上了。他可以把所有東西串在一起呈到禦前,明天,或者後天。
他把銅符收好,在黑暗裏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寂靜的夜裏聽起來格外沉重,像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終于被掀開了一角,底下露出了更深的黑暗。
與此同時,張丞相的書房裏也亮着燈。
燈下只有一個人。張覆瀾坐在書案後面,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他沒有喝。他手裏握着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兩行字——
銅符已遞。明日朝會,他必上奏。
張覆瀾把信放到燭火上。火焰舔上紙頁,字跡在光裏扭曲、卷縮、變成灰燼。他看着那縷青煙消散在空氣裏,端起涼茶喝了一口。
祝疏明,他說,你查了半年,就查到這枚符。
他擱下茶盞,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以為這枚符是誰的?
話沒有說完。他把最後一角紙灰摁滅在硯臺裏,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濃稠如墨,整座京城都在沉睡。
他擡手攏了攏袖口,神色平靜。
明天。明天上朝的時候,會有一場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