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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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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那扇窗戶翻出去的,也不記得腳底踩到了什麽。血從腳心滲出來,一步一個紅印印在青石上,他沒有低頭看。肺裏灌進冰涼的夜風,像刀割。他穿過海棠樹下的枯草地,穿過他幼時總纏着父親玩游戲的月亮門,鑽進那一叢他小時候常常藏貓貓的矮冬青後面。。

那個洞他小時候鑽過一次,被母親發現了,罰他抄了一整頁《弟子規》。母親當時板着臉說再鑽狗洞就打斷你的腿,但第二天還是在洞口種了一排冬青擋着,怕他再鑽進去磨破了衣裳。

他鑽的時候,那排冬青的枝條刮破了他寝衣的肩頭,布帛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後巷裏格外清晰。但就在這時候,前院的聲音隔着一道牆傳了過來。風把那些聲音切碎了,揉皺了,又拼在一起送過來。他聽見有人在念什麽,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那個人——

他腳下猛地一頓。

那個聲音他認得。每日坐在他旁邊,翻書時指節擦過紙頁的聲響;給他推方箋過來時筆杆落在桌角的輕叩;壓低聲音說專心聽講時那一線溫熱的鼻息。那個人的聲線清而沉,像墨落在生宣上,不疾不徐地洇開。

此刻那道聲線在念一道旨意。

……祝疏明身負陛下深恩,不思圖報,竟于禦膳補藥之中暗投虎狼之劑,致陛下龍體傾頹、天不假年。其罪滔天,天地不容。着即——

祝塵悠的指甲扣進了月亮門框的木頭裏。門縫只有一指寬,他從前院的火光被壓縮成一條窄窄的亮帶,亮帶裏站着一個玄色的身影,背對着他,手裏的聖旨被展開着。

——将祝府上下人等,悉數拿下。主犯祝疏明,押赴午門問斬。阖府眷屬仆役,不論長幼,一體同罪。宅邸查封,資財沒官,片瓦不留——

那聲音頓了一下。只頓了一下,像在念到某個字時被什麽堵住了喉嚨。然後它繼續往下念,比方才低了些,也快了些,像急着要把什麽話一口氣吐完。

——即日行刑,不得有誤。

祝塵悠站在原地。門框的木頭被他摳出了四個淺淺的凹痕,指甲縫裏滲出血來。他沒有看那個背影,他盯着的是那個背影手裏那一卷明黃的綢面。聖旨。那個人來宣旨。來宣他父親身負深恩不思圖報,來宣他阖府上下不論長幼一體同罪,來宣片瓦不留。

那個人念完了。

四周安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火把噼啪的爆響重新灌進祝塵悠的耳朵裏,還有靴子踏過磚地的腳步聲,士兵的吆喝,有人從偏房被拖出來時衣料擦過門檻的摩擦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個巨大的磨盤在碾。

他聽見那個人又開口了。這一次不是念旨,是對旁邊的什麽人說話,語速比方才平了些,像在交代一件尋常的公務。

後院的,一并處理了。不必再報。

祝塵悠站在門縫後面,看着那個玄色的背影轉身走開了。火把的光追着他走了幾步,然後被牆擋住了。他爬出來之後沒有停,赤着腳踩在巷子裏碎瓦礫和爛泥上,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跑了不知多遠,他聽見身後傳來隐隐的煙熏氣味。他下意識回頭,看見祝府方向升起了一縷黑煙,細細的,在秋日湛藍的天幕上筆直地豎起來。那煙越來越粗,越來越黑,像一條從地面伸向天空的巨蟒。

他停在那裏看了一息。一息之後,他轉頭繼續跑。腳底的血已經和泥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粘稠的、暗紅的顏色。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到兩腿發軟摔進一條死胡同裏,蜷在牆角一堆破木板後面,抱着膝蓋把臉埋進去。

他的嘴唇在抖,但他沒有聲音。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攪,像一只手伸進去攥住了他的五髒六腑一把一把地擰。他張開嘴想喘氣,卻發現自己喘不出來,所有氣都堵在喉嚨口,堵成一塊硬的、燙的、帶刺的東西。

他靠着那堆破木板坐了一夜。

天快亮時落了雨。秋雨細密冰涼,落在他的肩頭和背脊上,順着衣料的裂縫滲進去。他整個人濕透了,赤着的腳泡在泥水裏,腳心那幾道傷口被泡得發白翻卷。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身上那件碧青的寝衣——那是母親前些日子新給他縫的,袖子接長了一截,針腳細密勻整,是母親一針一線納出來的。

他想起母親坐在廊下縫衣裳的樣子。陽光落在她鬓邊那一縷銀絲上,閃閃發亮。她咬着線頭打結,打完把袍子抖開看了看,嘴角彎了一下。她說悠兒明年就長高了,這袖子得接長兩寸。

他伸出兩只手。掌心裏空空的,什麽都沒有。那枚玉扣——母親系在他腰帶上的那枚刻着平安的玉扣——他方才爬狗洞的時候滾掉了。他慌亂地摸遍了全身,胸口、袖口、腰間,全是空的。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掌心裏。

雨從指縫間漏進來,他不知道臉上淌的是雨水還是別的。

那一天,京城午門外的菜市口圍了很多人。

祝疏明被押上刑臺的時候穿的還是那件朱紅的官袍。袍子上沾了泥和血的污跡,但顏色還是紅的,遠遠看去像一團将熄未熄的火。他沒有跪,劊子手從後面踹了一腳膝彎,他屈了一膝又掙着站起來了。

他站得很直。秋陽照在他脊背上,衣袍上的血污在光裏變成了一朵一朵暗色的花。他擡頭看了看天,瓦藍瓦藍的,一絲雲都沒有。又想起來今天早上出門時說回來用午膳,妻子炖了筍,他答應了的。

監斬官讀完了旨意。祝疏明在滿街的嘈雜聲中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壓過了所有人的耳語——

陛下——

他只說了兩個字。這兩個字出口的時候,他的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人頭落在宮門的方向。他不知道皇帝此刻是否還活着,不知道皇帝最後對他說的那兩個字到底是什麽。

但他在那一瞬間忽然想明白了。皇帝最後翕動的嘴唇,那兩個字是——

快走。

他笑了一下,笑得又輕又短,像一片枯葉被風卷了一下就碎了。然後那把刀落下來了。

祝府的海棠樹下,祝夫人坐在那裏。她肩頭中了一刀,背靠樹乾坐着,面色很平靜。她懷裏抱着那件剛縫好的冬衣,靛藍的袍面上還殘留着她掌心的溫度。有一片枯海棠葉落在她膝上,她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彎。

悠兒,她說,穿新衣的時候記得系扣子,別着涼。

這話說得很輕,像平日裏交代他出門多加一件衣裳那樣。周圍的兵士聽不懂她在跟誰說話,見她神色如常便沒有多管。她靠着那棵海棠樹,慢慢合上了眼睛。

風過庭院,卷起滿地的枯葉。那些葉子打着旋兒飛起來,繞着海棠樹的枝乾轉了幾圈,又飄飄忽忽地落回了她膝上。有幾片覆住了她懷裏的那件冬衣,靛藍的緞面上浮着金黃的秋葉,像一件繡了一半的袍子。

沒有人去收。

那天傍晚,崇文堂的廊下站了一個人。

祝塵悠,他在空無一人的大殿裏極輕地說,你最好活着。

殿外,秋雨正落下來。細細密密的,打在琉璃瓦上、打在宮牆上、打在崇文堂廊下那幾株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滿城都被這場雨浸透了,從宮牆到街巷,從祝府殘存的焦木到城外亂葬崗的餘燼。

那一夜,京城無人成眠。

而在京城之外一條泥濘的官道上,一個少年正赤着腳往南走。他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停。腳底的血和泥混在一起,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模糊的印痕,又被雨水沖散。他身上那件碧青的寝衣破了好幾個口子,肩頭那一處撕得最厲害,露出底下瘦削的肩骨。

那個聲音他聽了大半年。那個人坐在他旁邊,給他推方箋,在紙上畫歪歪扭扭的魚,說明天再走神我不提醒你了但從來沒有真的不提醒。那個人收了他遞過去的桂花糖,油紙放在案角好幾天,後來被拆開了,油紙被折得整整齊齊壓在一卷書到一半停下來問他聽得懂嗎,他說不大懂,那個人就說那我再講一遍。

那個聲音說過那麽多話。他此刻只想得起這一句。

後院的,一并處理了。

他蹲下來,把臉埋進臂彎裏,肩膀抖了一下。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蹲在那裏,渾身發着抖。過了大約幾息,他站起來繼續跑。

那天夜裏他在一家破廟的供臺塵和朽木的氣味。他沒有合眼,腦子裏反反複複地轉着同一件事——今天來的為什麽是他?他那麽喜歡那個人的聲音,可那個人念旨的時候,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沒有一處的停頓是留給他的。

他想起很多天以前,在崇文堂的廊下,那幾個世家子弟壓低聲音說話時有人說了句五殿下最近怎麽跟祝家那個走得那麽近?張相那邊的人不高興了,你說他是不是故意的。當時他笑了笑,把一塊桂花糖擱在了廊柱上,沒往心裏去。

此刻他蹲在破廟的黑暗裏,把那個問題從記憶深處翻出來,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天亮的時候,有一線光從破廟的窗棂縫裏漏進來,照在供臺上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塵上。他擡起頭,看着那線光裏懸浮的塵埃。它們慢慢地、慢慢地飄着,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只是被光裹着浮在那裏。

他對着那線光輕聲說了一句話。

我是不是認識錯人了。

聲音太輕了,塵埃沒有聽見。光也沒有回答。

他把這些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每一遍都企圖從那些字縫裏找出一點破綻——也許他聽錯了,也許那個人說的是別的什麽,也許那句話後面還跟了一句他沒聽見的等等。

但他翻遍了所有記憶,找不到。

他坐在黑暗裏,輕輕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靜夜裏聽得格外清楚。

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對自己說。

他不知道自己那天聽到的到底是不是那個人自願說的。他不知道自己後來收到的那些糖、那些方箋、那些坐在書房裏念給他聽的軍報摘要——那些東西是從哪一個字開始是真的,還是從頭到尾都是那個人替他鋪的一條路。

他不知道。

但他也沒有辦法再相信了。從那天晚上起,他聽到那個聲音說的每一句話,都會先停一息。那一息很短,只有心跳一次的工夫。但那一息裏,他聽見的是很多年前的夜風裏、那道牆那邊傳過來的一并處理了。

那粒沙子一直在那裏。

他走了一整夜,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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