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悬疑推理 > 棠燼落玉京 > 南行

南行(1/2)

目录

南行

祝塵悠在那座破廟的供臺

天快亮的時候落了雨。細細密密的,從破了大半的屋頂漏下來,滴在地上積成一小窪一小窪的水。他縮在供臺最深處,避開了大部分雨水,但後頸還是被斜飄進來的雨絲打濕了。冰涼的水沿着衣領滲下去,順着脊骨慢慢滑,他打了個寒噤,但沒有動。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兩只腳上全是傷口,腳底被碎瓦片割出的口子已經被泥和血糊成了暗褐色的痂。他試着動了動腳趾,腳底傳來一陣鈍鈍的疼,像是有人拿砂紙在裏面磨。左邊腳踝腫了一圈,泛着紫紅色,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崴的。

他忽然想起昨天早上——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母親給他端來一碗蓮子羹,他不想喝,母親說清火的,他說我不上火。最後他還是喝了,蓮子羹的清苦在舌尖化開的時候他皺了一下眉,咽下去之後灌了一大口茶沖。母親坐在對面看着他,嘴角彎彎的。

他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腹下的皮膚冰涼,嘴唇乾裂起了皮,但臉上沒有淚痕。他從昨夜裏開始就沒有哭過。胸腔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抽不進氣也吐不出來,胸口鈍鈍地壓着一塊什麽——不知道是被挖空了還是被填滿了。他分不清。

天一點一點亮起來。雨也一點一點小了。破廟的窗棂漏進來一線灰白色的天光,照在供臺上積了不知多少年的塵埃上。那些灰塵在光裏浮動,像很多片小小的、沒有重量的雪。

他撐着供臺邊緣站起來。右腿發麻,站了一下才穩住。他往門外走了一步,膝蓋忽然一軟,整個人跪在了地上,手撐在廟門口濕漉漉的青石門檻上。掌心擦過粗糙的石面,帶出一道細細的破皮。他跪在那裏喘了兩口氣,然後慢慢撐着自己站起來,扶着門框走出了破廟。

門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曠野。遠處有低矮的丘陵,近處是荒蕪的田野,田埂上長着半枯的野草,被雨水打濕了,垂着頭。一條土路從破廟門口伸出去,彎彎曲曲地消失在遠處的霧霭裏。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太陽還沒出來,天光從東邊漏過來,把雲層的邊緣染成一層淡淡的白。他往那個方向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腳底的傷口每踩一步都疼一次,疼到最後就麻了,變成一種持續的、隐約的鈍感。他走得很慢,走一會兒歇一會兒。路上遇見過趕早集的牛車,車夫看了他一眼,沒有停。也遇見過一個挑着擔子賣豆腐的老漢,老漢放慢了步子看了他好幾眼,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走過去了。他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赤着腳,衣裳破了幾個口子,渾身是泥,頭發散着貼在臉上,像一個從荒墳裏爬出來的人。

他沒有去攔任何人。他只是走,走,走……

走到天快黑的時候,他看見前方有一個鎮子。鎮子不大,土牆圍了一圈,牆根底下有幾棵歪脖子柳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鎮口有一家茶棚,茶棚外的布幌子被風吹得翻卷,上面的字已經褪得看不清了。他站在鎮外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他轉身繞到鎮子側面,在一座荒廢的土地廟裏蹲了一夜。那天夜裏他餓得胃裏像被什麽東西翻來覆去地擰,擰到最後就麻木了。他靠着一根半朽的木柱子閉着眼,腦子裏空空的,什麽畫面都沒有——大概是累到了極點,連回憶的力氣也沒有了。

第二天他繼續往北走。他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京城在身後,他要離得足夠遠。遠到沒有人找得到他,遠到那個名字——祝塵悠——再也派不上用場。

第三天他倒在了一條路邊。他沒有昏過去,只是一步都走不動了。他靠着路邊的土坡坐下來,兩條腿伸在泥地裏,腳底的血已經乾了又滲、滲了又乾,布滿了黑褐色的裂紋。他看着自己的腳,腦子裏空蕩蕩的,連怎麽辦三個字都沒有力氣想。

後來有人把他撿起來了。他記得的只有一只粗糙的手掀開他散亂的頭發看了看他的臉,然後有誰說了句還是個孩子。再後來他被人扶起來放上了什麽颠簸的東西,一陣搖晃之後,周圍的聲音變得嘈雜了——馬蹄聲、車輪聲、男人們粗啞的交談聲、騾子偶爾發出的嘶鳴。

他閉着眼,聽着那些陌生的聲音,安安靜靜的。他想,原來被人撿起來是這種感覺——不算暖,也不算冷,只是有人在旁邊,他不用一個人躺着等天黑。

他在那支商隊的貨車上躺了三天。醒來的時候發現腳上的傷被人用布條纏了,布條上是褐色的草藥渣,有一股澀澀的苦味。他側過頭,看見車旁走着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到下颌的疤,手裏攥着根鞭子。那漢子發現他醒了,瞟了他一眼,說:醒了就別躺着,下來乾點活。白吃白喝不行。

祝塵悠撐着車板坐起來。他坐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腳底依舊傳來鑽心的疼,但他忍住了,一步一步挪到車尾,伸手去接別人遞過來的麻繩。

他在那支商隊裏留了下來。頭領姓趙,疤臉漢子,常年從京城往北境運貨。商隊裏的漢子們叫他趙頭兒。沒有人問他叫什麽,也沒有人問他從哪來。他穿着一件不知從哪翻出來的肥大的舊褂子,袖口挽了三折才露出指尖,每天跟着衆人喂騾子、搬貨、捆繩、生火。他話很少,活乾得不快但不停。

趙頭兒有時候會看他一眼。有一回夜裏紮了營,漢子們在火堆旁邊喝酒,祝塵悠縮在貨堆角落裏剝花生——不是他想吃,是趙頭兒扔了一袋生花生在他面前,說剝完,明天炒了帶着走。他低着頭一粒一粒地剝,花生殼在指尖碎裂的聲響細碎而均勻,像落雨。趙頭兒端着酒碗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叼着煙杆看了他好一會兒。

你叫啥?

祝塵悠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手裏那粒剝好的花生放進碗裏,沒擡頭。

安。他說。

姓安?

姓安,就叫安。

趙頭兒吐了一口煙,煙圈在火光裏袅袅升上去。行。小安。往後有口飯就夠你吃。這年頭啊,有名字就不錯了。

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