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2/2)
趙頭兒站起來走了。祝塵悠繼續剝花生,一粒一粒地剝,殼碎落在膝上又滑下去。火堆在他對面噼噼啪啪地燃着,火星子被夜風卷起來飄向暗沉的天幕,像一小群倔強的螢火蟲。
商隊往北走了将近一個月。越往北走天越冷,沿途的樹從黃葉變成光禿,田野也漸漸荒蕪起來。祝塵悠坐在貨箱頂上,看着沿途的景色一天一天地變。秋天正在一寸一寸地退場,冬天一步一步地靠近。他縮在那件肥大的舊褂子裏,後頸灌進來的風涼飕飕的。他發現自己開始習慣了——習慣冷,習慣餓,習慣腳底的疼變成一種長在身體裏的東西,習慣白天乾活夜裏縮在貨堆旁邊裹着一層薄被入睡。
商隊在邊境的一個小鎮卸了貨。那個鎮子叫崇安,很小,小到只有一條主街,街兩旁的鋪子早早上了門板。鎮外是大片大片荒蕪的田野和綿延到看不見盡頭的土路,再往北走幾天就是蠻夷的地界了。趙頭兒在鎮上盤桓了兩天,打算換一批貨往南走,祝塵悠留了下來。
他是在第三天早上走進那家豆腐坊的。
豆腐坊的門板剛卸了一半,一個系着靛藍圍裙的女人正彎腰搬門板,聽見腳步聲直起腰來。她三十出頭的年紀,眉眼生得清淡,不笑的時候唇線微微下彎,像有什麽東西壓在她肩上很久了。她打量了他一眼——瘦,衣裳大得晃蕩,腳上穿着一雙不知從哪撿來的舊草鞋,露出一截腳踝上淺褐色的疤。
找誰?
找人雇我。他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了。
會乾什麽?女人上下掃視,沒有溫度的問。
推磨,搬貨,生火,什麽都行。
女人看了他一會兒。她的目光算不上溫暖,但也算不上冷,只是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然後側身讓了讓門。進來吧。後院有間空屋子。一個月二十文管住不管吃,乾不乾?
乾。
他走進去。豆腐坊裏面有一股熱乎乎的豆腥氣,竈上正煮着什麽,白汽從鍋沿漫出來,把不大的店面蒸得朦朦胧胧的。他穿過店面走進後院,院子不大,角落裏有一盤青石磨,磨盤上還殘留着沒沖洗乾淨的豆渣,灰白色的、薄薄地敷了一層。院子後面有一間矮屋,門是木頭的,推開時吱呀一聲。屋子很小,一張木板床,一扇對着一堵土牆的小窗,牆上糊的紙已經泛了黃,邊角卷起來露出後面暗色的泥坯。他把包袱——那只卷了幾件破衣裳的布囊——放在床上,沒有打開。
他在崇安鎮住下來的那個冬天,下了三場大雪。
第一場雪來的時候他正坐在竈臺後面燒火。豆腐坊的竈膛很大,他坐在竈口前的小凳上,一根一根往裏添柴火。火光映在他臉上,把瘦削的輪廓勾出明暗分明的線條。柴木在火裏發出細碎的爆裂聲,噼啪一下,噼啪一下。他聽着那個聲音,目光落在竈膛深處晃動的火焰上,什麽都想,什麽都不想。
孟氏——豆腐坊老板娘姓孟,衆人都這麽叫她——端了一碗熱豆漿過來擱在竈臺上,沒說別的,只說了句喝完。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滾燙的豆漿從喉嚨滑下去,暖意一路蔓延到胃裏。他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的時候他忽然頓住了。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了那裏,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低頭看着碗裏冒着白汽的豆漿,水面浮着一層薄薄的豆皮,被熱氣吹得微微顫動。他看着那層顫動的豆皮,忽然就什麽都看不清了。他的眼眶熱了一下,然後有什麽東西不受控地滾了出來,落在豆漿裏,一圈一圈地漾開。
他端着碗坐在竈臺後面,對着那碗漸漸涼下去的豆漿,渾身都在抖。但他沒有聲音,只有脊背一下一下地聳着。竈膛裏的火還在燒,火光在他滿是淚痕的臉上跳躍,忽明忽暗。
孟氏在店面裏背對着他刷鍋,沒有回頭。她刷完了一摞碗,把布巾搭在架子上,淡淡地說了一句:哭完了把碗洗了。
他哭完了。他把豆漿喝乾淨,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然後去井邊打了一盆冷水洗臉。井水冰得刺骨,撲在臉上像刀割。他洗完之後擡起頭,水面已經平靜下來了,映出一張瘦削的臉——下巴尖了,顴骨高了,原先帶着嬰兒肥的輪廓全褪了。他看了水面上那張臉很久,那張臉也在回看他。
他蹲在井邊,對自己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你以後叫塵安。
塵埃的塵,平安的安。
水面上那張臉沒有回應。他站起來,回到竈膛前面繼續添火。柴木在火焰裏發出細碎的聲響,噼啪一下,噼啪一下。窗外飄着雪,白茫茫的一片。
他在崇安鎮的第一個冬天,學會了在早晨天沒亮就爬起來推磨。磨盤很沉,一圈一圈地轉,胳膊從酸到脹再到麻木。白漿從石縫裏淌出來,溫熱地流進桶裏。他推着磨的時候什麽都不想,腦子裏是空的,只有石磨咬合的聲音——吱呀,吱呀,吱呀——一圈又一圈。
他慢慢地開始習慣這個聲音。習慣到有一天他推着推着,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京城了。他站在磨盤前面愣了一下,然後繼續推。吱呀,吱呀。
但他知道自己不會永遠留在這裏。磨盤每轉一圈,都帶着他在朝那個方向靠近。只是他還不着急。
窗外的雪還在下。他把磨好的豆汁倒進鍋裏,拿長柄木勺開始攪。白汽從鍋沿漫上來,把整間竈房蒸得溫潤模糊,他站在那片白茫茫的水汽裏,像一粒融進了晨霧中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