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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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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盤

冬天過去的時候,崇安鎮的土路開始化凍。泥濘裹着碎冰從路面上翻出來,踩上去又滑又粘。祝塵悠——如今他叫塵安——蹲在豆腐坊門口用竹片刮鞋底上黏的厚泥,刮一下甩一下,泥點子濺在牆根底下濺出一排細密的褐點。

孟姨的女兒阿鴛蹲在他旁邊看他刮泥,兩只手托着腮,歪着腦袋。

安哥哥,你今年幾歲啦?

他想了一下。十三。

比我大四歲。阿鴛伸出手指頭數了數,那你還能在這兒待幾年?

什麽幾年?

我娘說,長大了的人都要走的。我爹也走了,趙叔他們也走了,你以後也會走的。

他刮泥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刮。還早。

阿鴛沒有追問。她站起來跑回院子裏去追弟弟,那只蘆花雞被她追得滿院子撲騰,咯咯叫着飛上了牆頭。他望着她跑遠的背影,褲腿上沾着泥點子,辮子跑散了一半。他看着看着,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淡,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下就平了。

他在豆腐坊裏乾的活從一開始的雜務慢慢多了起來。孟氏教他點漿——豆漿煮到火候,鹵水一勺一勺地加進去,看豆花從白湯裏慢慢凝結出來。那東西像雲,像初冬落在地上的第一層雪,像一切正在成形又還沒成形的物事。他蹲在缸邊看那鍋豆漿慢慢變稠,乳白色的熱氣撲在他臉上,他覺得這輩子做過的最安靜的事情就是看着一鍋豆花成形。

孟氏話少,教東西也教得簡省。鹵水加多少,看豆漿的顏色;點漿的火候,看鍋沿冒的泡。她說了,他就記着,一次沒做對就做第二次。後來孟氏不再在旁邊看着了,他一鍋一鍋地點出來,豆花凝得又勻又細,切開來斷面整齊得像刀裁的。

有一回他在竈臺後面燒火,孟氏在案板上切豆腐,切得很慢,刀起刀落,每一刀之間隔得很勻。店裏沒有客人,外面的日光把門板的縫隙照成一條一條的金線。他燒着火,聽着刀刃落案板的聲響,忽然問了一句:

孟姨,你一個人撐這鋪子幾年了?

孟氏沒有停刀。五年。

累不累?

不累。她切完一排,把豆腐碼進木盤裏,有活乾就不累。

他點了點頭。火光在他臉上跳動,他望着竈膛裏卷曲的柴木,沒有再問。

崇安鎮小,小到哪家添了丁、哪家打了架,隔天全鎮都知道。豆腐坊是鎮上最熱鬧的地方之一,早起買豆腐的人排着隊,端着碗、提着籃子,三三兩兩站在門口說話。塵安在竈房和店面之間來回穿梭,端豆腐、收錢、找零,頭幾個月還會算錯賬,後來閉着眼都能把銅板數清了。鎮上的人漸漸認識了他,管他叫安哥兒,偶爾有人多打量他幾眼——這少年長得太安靜了,一雙眼睛跟井水似的,看着你的時候你總覺得他在看什麽別的東西。

春天來的時候,鎮外的柳樹發了新芽,嫩綠色的一點一點綴在枯褐的枝條上,像誰拿細筆蘸了淡青小心地點上去的。塵安有一天早起推磨,推着推着忽然停了一下,轉頭看了看院子牆根底下那叢野草——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從土裏鑽出來了,嫩生生的綠,頂着一點露水。他盯着那叢草看了好一會兒。

他在崇安鎮住的第二年,趙頭兒的商隊路過了一回。車馬停在豆腐坊門口,趙頭兒跳下車轅,看見塵安正端着一盤新切的豆腐從竈房出來。兩人四目相對,趙頭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說了句:長高了。

嗯。

還認得我不?

認得。塵安把豆腐盤擱在案上,擦了擦手,趙叔,喝碗豆漿?

趙頭兒蹲在門檻上喝了碗豆漿,叼着煙杆跟孟氏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說這趟貨走得遠,再往北天冷得騾子都不肯走。塵安在旁邊收拾碗碟,動作利落,不插話。趙頭兒偶爾看他一眼,目光裏若有所思,但他什麽也沒問。

商隊走的時候,塵安送到鎮口。趙頭兒騎在騾子上回頭看了他一眼,忽然說:小子,你要是以後想往南走,商隊能捎你。

塵安站在鎮口的土路上,暮春的風把他洗得發白的舊衣裳吹得貼了身,露出底下瘦而勻稱的肩線。他看着趙頭兒的背影越走越遠,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那天夜裏他在後院磨盤旁邊坐了很久。磨盤停了,上面的殘渣乾成了一層硬殼,月光明晃晃地鋪在上面。他伸手摸了摸磨盤邊緣那道被石水磨了不知多少年的凹槽,指腹滑過去,粗粝而涼。

他在想趙頭兒那句話。往南走。

往南走就是回京城。回那座朱紅的、高聳的、吞掉了他全家的城。他知道自己遲早要回去,但他不知道他回去的時候應該長成什麽樣。他不能像從前那樣了——那個會趴在窗臺上接落花的祝塵悠已經死了。他要變成另一個人。變成一個能站在那座城裏、不被它吞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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