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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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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了很久。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把磨盤的影子從長拉到短又拉長。最後他站起來回屋睡了,第二天照常天沒亮就起來推磨。

他開始讀書了。

鎮上沒有學堂,也沒有教書先生。但趙頭兒的商隊偶爾會留下一些舊書和廢紙——折了角的、缺了頁的、被雨水泡得字跡模糊的。塵安把它們一張一張地展平了、晾乾了,按能讀懂的程度排在一起。有些是賬冊,有些是邊關的雜報抄件,有些是半本《論語》配着半本不知名的游記。他識字,是在宮裏上書房打的那半年底子,夠用,但不多。遇到認不出的字他就去問過往的讀書人,或者猜。猜錯了就記着,下次再對了改過來。

他坐在後院那間矮屋的小窗前,對着光看那些紙頁上的字。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他看得極慢,一個字一個字地過,像把一粒一粒的米從秕谷裏揀出來。讀到不明白的地方他就停下來想,想不明白就擱一擱,隔幾天再看。

有一回他翻到一張被水泡了大半的紙,上面只剩幾行還能辨認的字,寫的是邊關軍糧的調撥記錄。他認出了幾個字——北境糧道三萬石折損。他把那幾個字看了又看,心裏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他把那張紙折好,壓在了床板的夾層底下。

他不知道這些東西将來有沒有用。但他在慢慢學着把碎片收起來,像攢一枚一枚的銅板,不知道哪天會派上什麽用場,但攢着總比空着手強。

第三年的冬天又來了。崇安鎮的雪沒有第一年厚了,但風刮得更硬。豆腐坊的生意在冬天淡一些,孟氏在竈房裏做得更多是替人磨粉、碾谷子之類的話。塵安在磨盤和竈膛之間來回,乾活的時候手是暖的,停下來就冷,他就盡量不停。

阿鴛長高了一截,開始幫着端盤子收碗了。她弟弟也滿地跑了,追着那只蘆花雞滿院子,咯咯笑着喊雞,雞別跑。塵安有時候會被那孩子拽着衣角拖去院子裏追雞,他跑兩步就停下來,蹲在那裏讓那孩子撲進他懷裏。那孩子瘦小的胳膊圈着他的脖子,熱乎乎的氣息噴在他耳側。他摟着那團熱乎乎的小東西,心裏浮起來一點什麽——不濃,淺淺的一層,像豆漿面上那層薄薄的皮。

有一天夜裏,他坐在竈膛前面添柴,孟氏在案板上切明日要賣的豆腐。兩人隔着一屋子水汽各乾各的,誰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孟氏忽然開口了。

你在這兒待了幾年了?

快三年了。

夠了。

他擡頭看她。孟氏沒有停刀,刀刃落在案板上,嗒,嗒,嗒。

你也該走了。她說。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裏那根柴折斷了塞進竈膛裏,火舌舔上來,橘紅的光映着他的面龐。他想說我還沒想好,但這話堵在喉嚨裏,吐出來的時候變成了:快了。

孟氏沒有再說話。刀還是嗒嗒地響着,像在替他數剩下日子。

那天夜裏他回到那間矮屋裏,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窗縫裏灌進來的風把桌上的紙頁吹得微微拂動,他伸手壓住,看了看那幾頁被他翻得起了毛邊的舊紙。紙上的字他已經能全部認得了,有些段落他幾乎能背出來。他把它們收好,壓在床板夾層裏,和那張寫有北境糧道的殘紙放在一起。

他吹了燈躺下來,黑暗裏睜着眼。屋頂的椽條被月光映出幾道模糊的輪廓,他看着那些影子,在心裏默算了一下——從京城到崇安鎮走了多久,從崇安鎮回京城又需要多久,回去之後站在哪裏、從哪裏開始、第一步該怎麽邁。

他想了很久。想完之後他閉上眼,呼吸漸漸平了下來。

他還沒有全部想清楚。但有一件事他已經想明白了他回去的時候,不能再姓祝。祝家已經沒了,那個名字在京城是死罪。他需要一個乾乾淨淨的新身份,一個查不到來處也查不到歸處的身份。

他對着黑暗裏的椽條輕聲說:不急。再等一等。

風從窗縫裏灌進來,把桌上攤着的那張舊紙吹得嘩地響了一聲。紙頁翻過去又落下來,像有人在替他翻了一頁。

窗外是崇安鎮安靜的冬夜。遠處的土路上沒有行人,只有風卷着枯草從田埂上跑過去,窸窸窣窣地響。那座豆腐坊的小院安安靜靜的,竈膛裏的餘燼還在溫着,磨盤上覆了一層薄薄的霜。

他在那張床上睡去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裏有海棠花,密密匝匝地綴在枝頭,風吹過來就落了他一身。他站在那棵樹下伸手去接花瓣,掌心接住了滿滿一把。他想擡頭看看那棵樹,但陽光太亮了,他看不清楚。他只聽見身後有人叫了他一聲。

祝塵悠。

那個聲音他認得。他猛地轉過身去,陽光晃得他睜不開眼。他只看見一個玄色的影子站在光裏,手裏握着什麽,明晃晃的,像一柄刀。

他醒了。窗外天還沒亮,雞叫了第一遍。他坐起來,發現掌心裏空空的,什麽都沒有。他攤着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下床,穿好衣裳,推開了門去推磨。

磨盤吱呀呀地轉起來,一圈,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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