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歸(2/2)
塵安站起來往回走。走到豆腐坊門口時他停了步,回頭看了一眼鎮口的方向。趙頭兒還蹲在那裏喝茶,日頭把他的影子縮成一小團在腳底下。遠處有雁群又從北邊飛過來,叫聲清清亮亮地掠過天空。
他推開豆腐坊的門走了進去。孟氏正在店裏收拾案板,見他進來擡頭看了一眼,什麽也沒問。她大概是聽見了他和趙頭兒的對話,但她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只是把案板上最後一排豆腐碼好了,用濕布蓋上,然後走到竈臺後面添了一把火。
塵安站在店裏看了一會兒她的背影。水汽從鍋沿漫上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片白茫茫的霧裏,看不真切。他想說點什麽,但他不知道該怎麽說。最後他只是走進後院,蹲在井邊開始洗布巾。
那二十天裏他把該做的活一樣沒少。每天早起推磨、煮漿、點鹵、壓豆腐,動作比從前更快了。他把那些舊紙一張一張地重新看了一遍,把重要的內容謄抄在一張新紙上,疊好了貼身放着。他把床板夾層裏所有東西都取出來,分門別類地收進一只青布小囊裏,系在腰帶上。
臨走前一天晚上,阿鴛來找他。
她站在那間矮屋門口,手裏攥着什麽東西,指甲掐進掌心裏。她已經不是那個追着蘆花雞滿院跑的小丫頭了,十一多歲的姑娘,個頭快到他的肩膀了,眉眼間有了一點孟氏年輕時候的影子,清淡淡的,藏着很多話不肯說。
安哥哥,她說,你明天就走?
嗯。
你還回來不?
他蹲下來,跟她平視着。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銀白色。她的眼眶有點紅,但沒有哭。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
我辦完事就回來。
騙人。她說,聲音很輕,沒帶哭腔,但嘴角往下抿了一下,大人都說辦完事回來,沒一個回來的。
他看着她那雙黑亮的、映着月光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她跟他說過很多次話——安哥哥你看雞飛了安哥哥我幫你推磨安哥哥你今天又沒笑——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讓他覺得喉嚨裏堵着一塊東西。
他從懷裏摸出那枚用紅繩串好的玉扣。玉扣在他掌心裏躺着,斷成兩半的斷面被他三年來反複摩挲,已經光滑得像被水養過,紅繩換過兩條,但玉還是那塊玉。他把玉扣放進阿鴛的掌心裏,把她的手指合攏。
替我收着。他說,等我回來的時候,你再還給我。
阿鴛低頭看着掌心裏那枚玉扣。她攥緊了,拇指在斷面上蹭了一下。然後她擡頭看着他,嘴角彎了彎,彎出一個很淺很淺的笑。
那說好了!
說好了。
他站起來,阿鴛轉身跑回去了。她的衣擺被晚風掀起,跑過院子時驚起了牆根底下蹲着的蘆花雞,雞拍着翅膀咯咯叫着飛上了牆頭。他站在矮屋門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後面,然後把門合上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他把那件靛藍的棉襖穿上——是孟氏給他做的,厚實實的,袖口收得很緊——背着那只打了兩塊補丁的包袱走到院子裏。孟氏已經站在竈房門口了,手裏端着一碗熱豆漿。
喝完再走。她說。
他接過來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豆漿還是溫的,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暖意一直蔓延到胸口。他把碗遞回去,說了句謝謝孟姨。
孟氏接過碗,沒有看他的眼睛。行了,走吧。別回頭。
他站在院子裏,想再說一句什麽,但孟氏已經轉身走回竈房了。她的背影被竈膛的火光映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站在原處看了兩息,然後轉身往鎮口走。
天邊正在泛白。崇安鎮還在睡着,街兩旁的鋪子都還上着門板,一只早起的狗趴在路中間看了他一眼,搖了搖尾巴又趴回去了。他走過那條熟悉的土路,走到鎮口的時候看見趙頭兒的商隊正在裝車,騾子打着響鼻,漢子們一邊捆貨一邊低聲罵着寒露。
他走過去,趙頭兒看見他來了,朝他點了一下頭。他把包袱扔上車板,翻身上去坐穩了。車隊開始移動,車輪碾過秋天的土路,發出沉悶的辘辘聲。
他在貨車上回頭看了一眼崇安鎮。矮矮的屋檐在晨霧裏露出一排灰撲撲的輪廓,豆腐坊的煙囪還沒有冒煙。他看了幾息,把臉轉回來,面朝南方。
風從前面灌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散了。他擡手攏了一下,指尖蹭過眉骨。日光正在從地平線上浮起來,把整條南下的土路照亮了。
他從懷裏摸出那只青布小囊,握在手心裏。裏面裝着他抄的每一段有用的文字、記的每一個可疑的日期和地名。那些紙頁薄薄的、舊舊的,但三年來他一點一點攢出來的全部家當都在裏面了。
他攥緊那個布囊,在車隊颠簸的搖晃裏慢慢閉上眼。
車往南走。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