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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墀東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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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答話,聲音殷勤:回王爺,東廂存的是近二十年的各省奏報底本,西廂是館閣舊藏,再往裏有——

塵安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握着筆的手指上。指節微微泛白,但他沒有停筆。紙上的字還在走,一行接一行,勻淨平直,筆順沒有多一彎少一折。他知道那人此刻站的位置,離他的窗扇大約五步,隔着一層薄薄的窗紗。如果那人側過目光,甚至能隔着窗紗看見他伏案握筆的輪廓。但他沒有擡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像在跟那紙頁較勁。墨在筆尖上乾了,他就蘸一下,繼續寫。他不知道那人有沒有往這個方向看,他沒有擡頭去确認。

廊下的腳步聲動了,往院子深處去了。那道聲音也跟着遠了,隔了兩道牆後變得模糊不清,最後徹底消失在院門的方向。他手中那支筆在紙上寫完了一整頁,擱下筆來,掌心有一道細細的汗印。他把那頁紙揭起來晾了晾,摞在已經寫好的那一沓上面,然後重新鋪了一張白紙,蘸墨,繼續寫下一卷。

那天夜裏他回到住處,在窗前的凳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後巷安安靜靜的,隔壁人家的燈火透了光過來,在牆上映出一小片暖黃的方塊。他想起白天那個聲音——隔了三年多再聽見,比從前深了、沉了,像一塊被水流磨過很久的石頭,表面圓潤了,底下的分量卻更重。他沒有想到會那麽快。他以為還需要更久、更久的準備。但那個人已經站在窗外五步的地方了,如果他偏過頭,如果風把那層薄薄的窗紗吹開一瞬——

他沒有想下去。他站起來洗了手,把案上的紙頁收好,吹了燈。

不急。他還在翰林院的角落裏做那個默默抄書的安。他還沒有走到能夠跟那個人面對面站着說話的位子上。他知道那一天會來的,但不是現在。現在他要做的是把每一頁抄好,每一卷讀完,每一條線索記下來。像搭一座橋,他從自己這邊一塊石一塊石地鋪過去,鋪到他能夠走過去的那一天。

後來他又在翰林院遇見了幾回。有時候是人從院中經過,隔着窗扇能聽見随從的腳步聲;有時候是廊下有人說話,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地從窗縫裏鑽進來。他一次也沒有擡頭看過。他的筆尖一直在紙上走着,像磨盤在崇安鎮後院裏轉了三年多一樣,一圈一圈地轉,不停。

一個細雨蒙蒙的下午,翰林院裏人少,廊下的雨聲密密匝匝地落着,把整座院子罩在一層水汽蒙蒙的簾幕裏。塵安謄完了一卷,擱下筆站起來活動了活動肩頸。他走到門口推開半扇門,雨氣夾着泥土和槐葉的氣味撲面而來,涼津津地貼在他臉上。他站在門檻裏面看了一會兒雨。

院子裏的槐樹被雨洗得青翠欲滴,枝葉沉沉地垂着。雨水從檐角滴下來,在青磚地上砸出一排細密的水花。他沒有撐傘,就那麽站着,讓雨絲被風斜吹進來,沾濕了他袖口和衣擺的邊角。

就在這時,院門處有腳步聲。他沒有轉頭,還是看着雨。但那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住了,像有人站在門檻外面也在看雨。他仍然沒有轉頭。雨落在青瓦上的聲音密密地響着,隔開兩個人之間那段院子的距離。他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在看他,他沒有側過目光去确認。他只是站在門檻裏面,看着檐角的雨簾一排一排地落下去。那排雨簾把他和院門隔成了兩個世界,像一匹扯不斷又合不攏的綢。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動了,往院子裏走了,經過東廂的窗前,沒有停。他只來得及看見玄色衣袍的一角從窗邊掠過,像一道墨痕被水洇開了一瞬就消失了。

他仍然沒有轉頭。但他的手搭在門框上,指腹下是陳年木料被雨水浸透之後的微涼觸感。他站了很長一段時間,久到雨漸漸小了、停了,檐角的滴水從連成線變成了斷斷續續的點,最後連點也消失了。他收回手,轉身回到案前,坐回去,把筆拿起來,蘸了墨,繼續抄那卷沒有抄完的舊檔。

紙上的墨字一行一行地鋪下去,跟雨前沒什麽兩樣。但他寫完了那一頁之後擱下筆,把掌心攤開了看了一看——上面什麽都沒有,乾乾爽爽的,只有一道淺淺的筆痕,是他握筆時指腹壓出來的印。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紙揭起來晾了晾,疊好,放在那一摞抄完的卷宗上面。

窗外的天正在放晴。一線日光從雲隙間漏下來,落在濕漉漉的青磚地上,亮晶晶的一小片。他坐在那片光能照到的案邊,肩上落了一道細細的暖意。他覺得喉嚨裏有什麽東西,很淺,像一點塵,不礙事,但讓人想咳又咳不出來。

他就着那道日光重新研了墨。墨錠在硯臺上慢慢轉着圈,發出極輕極勻的沙沙聲,像一段被反複念叨卻不肯出聲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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