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1/2)
驚鴻
塵安在翰林院坐到第五個月的時候,院裏開始有人注意到了他。
起因是一卷舊檔。秋祭儀制的校訂本是十幾年前的老底子,每年沿用,抄來抄去,錯漏越積越多。今年禮部催得緊,掌院翻了翻底本,見上面批注塗改雜沓,便随手丢給了東廂那個新來的抄書人,說補一補,通順就行。
塵安接過來翻了半日。他沒有立刻動筆,先把整卷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把那些前後矛盾的、年代對不上的、地名寫錯了的用細簽标出來,又去西廂翻了對應的原始奏報,比對着校了三天。交上去的時候底本上貼了大大小小十幾張箋,每一張上寫着他校出的差誤和更正後的文字,字跡端正清楚,改在何處、據何所改、原文何在,一一列明。
掌院翻完那卷舊檔,沉默了一會兒,把卷宗又合上了。這字是練過的。他說。
打那以後,東廂案上的卷宗漸漸換了一批。不再是尋常的謄抄雜役,開始有舊檔校注、奏疏謄正之類需要多花些心思的活計送到他手上。他做得不快,但穩。交上去的東西一律乾淨齊整,該注的注了,該補的補了,連紙角的卷邊都拿鎮紙壓過。
顧編修後來有一回站在他案前,看他寫了一頁字,忽然說:你這筆法,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塵安擱了筆。先生記錯了,我北邊來的,沒在京城進過學。
顧編修想了想,搖了搖頭,也沒有再追究。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下月秋祭的文冊要重新核一遍,你跟我搭手。
是。
秋祭文冊核了半個月。那半個月裏塵安日日與顧編修對坐校稿,你讀一頁他讀一頁,彼此對勘。顧編修年過五旬,治學嚴謹,遇見疑處必要翻三四份底檔對照才肯落筆。塵安不催不問,只是把他要的底檔提前備好、翻到那一頁,擱在他手邊。顧編修頭兩天還會自己起身去翻架上的卷宗,後來發現每次一伸手,東西已經在了。
有一日校到深夜,翰林院裏只剩東廂還亮着燈。顧編修把老花鏡摘下來揉了揉鼻梁,忽然看着塵安說了一句:你這個年紀,在這間屋子裏坐得住,不容易。
塵安把校好的那一頁擱在寫完的那一摞上,說:有活乾就坐得住。
顧編修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似有所思。你那個字,他又提起了,目光落在紙頁上,筆意是瘦硬的,但起收處的頓筆又壓得柔。這個寫法,像是宮裏教出來的。
塵安研墨的手沒有停。小時候家父請過一位先生,曾在國子監待過幾年。
你父親——
走了很多年了。
顧編修看着他的側臉。燈下的年輕人面色平和,眉眼清淡,像一池沒有風的水。他沉默了一息,沒有再問,把老花鏡重新戴上了。行了,今日就到這兒吧。明日接着。
是。
塵安收拾了案上的卷宗,一摞一摞碼好。走出東廂時夜色濃稠如墨,院中老槐的枝葉在風裏沙沙地響。他站在廊下擡頭看了一眼天空,墨藍的天幕上綴着幾點疏星,清清冷冷的,像遠方的燈火。
秋祭文冊交上去之後,掌院在例會上提了一句東廂那個新來的不錯。這話傳出去,院裏幾個老吏看他的眼神便不一樣了,比從前多了一點什麽。他沒有在意,每天還是照常來、照常坐、照常寫,案上的卷宗摞高了一寸,又矮了一寸。
入秋之後的一天,禮部送來一份急件,是邊關遞回的八百裏軍報摘要,要翰林院謄錄數份分送內閣及六部。軍報是密件,不敢假手外人,掌院便點了幾個信得過的老吏分頭謄抄。塵安不在其中。
但他那天傍晚經過掌院值房時,聽見裏面有人說話,聲音壓得低,但隔着一道門簾還是漏出了幾句。……北境蠻使已入境,說是來議和,帶的随從比上回多了三倍……張相那邊怎麽定的?還沒定,但折子已經遞上去了……糧道那邊呢?這個別問我,我不經手那攤——
塵安沒有停步。他沿着廊道走回了東廂,把門輕輕合上。他坐在案前,把那盞早就涼透了的茶端起來,一口一口地慢慢喝完。門外的暮色正在沉下去。
第二天晨起,他一如既往地推門入院。走到東廂門口時看見廊下站着一個人,背對着他,正在看牆上一幅舊字。灰布長袍,身量不高,但站在那裏穩穩的,像是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那人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四五十歲的年紀,眉目清癯,下巴上一縷短須修剪得齊整。他看了塵安一眼,目光不輕不重地從他臉上掠過。
你就是東廂的那個安?
是。
跟我來一趟。
塵安跟着他穿過兩道院門,走進一間比東廂寬闊許多的值房。屋內挂着幾幅山水,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文牍。那人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指了指對面的矮凳示意他坐。
掌院說你有用。那人把茶盞擱下,我這兒缺個人手,理一理近三年戶部送過來的邊關軍需底冊。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塵安臉上,像在等什麽反應。塵安面色不動,拱了拱手:需幾日?
半個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