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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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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

那人挑了挑眉。不用先看看冊子有多少?

先看就知道了。

那人又看了他幾息,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一個極淺的、還沒來得及成形就消了的笑。行。明日起你到我這邊來坐。東西在裏間,你自己去搬。

塵安站起來行了一禮,掀簾進了裏間。裏間堆着半人高的舊冊,封皮上積了一層灰。他蹲下來翻了翻最上面幾冊的日期,在心底估算了一下量。半個月,緊一些,但來得及。

他搬了第一摞冊子出來,在靠窗的案上碼好。那個灰布長袍的人已經不在值房裏了,桌案上的茶盞還擱着,盞沿一圈淡淡的茶漬。

他坐下來翻開第一冊。紙頁泛黃發脆,邊角被蟲蛀了幾個小孔,墨跡有些淡了,但數字和文字都還清楚。他一頁一頁地翻過去,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用目光把那些紙頁上的信息一行一行地拆解、歸位、收進腦子裏。

他沒有立刻注意到,但那些冊子裏有不少條目和他在崇安鎮那幾年從舊紙上抄下來的東西對得上。同一個年份,同一段糧道,同一批軍需的名目。他把兩者在腦子裏比照着過了一遍,翻頁的動作沒有變慢。

窗外起了風,槐葉沙沙地落了一地。他坐在那間值房靠窗的案前,一頁一頁地翻着那些泛黃的舊紙,日光從窗外移進來,把他的影子從短拉到長,又從長縮回短。他沒有擡頭。

三天後,值房的主人又來了。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塵安正低着頭寫整理出的綱目,聽見門響也沒有擡頭,筆尖在紙上勻勻地走。那人走到他身後站了幾息,低頭看了看他寫的那幾頁紙。紙上的條目分門別類,每一條後面标注了原冊的編號和頁碼,數字和文字都清清楚楚地對應着。

那人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語氣平平的,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确定的事。

你沒有做過書吏。

塵安的筆尖頓住了。窗外有一片槐葉落下來,打着旋兒貼在窗紗上。他把筆擱下,轉過身來看着那人。

那人站在窗邊,日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清癯的臉上勾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他的目光落在塵安身上,不嚴厲,也不溫和,像一杆不偏不倚的秤。

你寫字的方式、校注的方式、理卷的思路,那人說,都不是書吏的路子。書吏只會抄,不會校。你每一頁都在校,而且你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校。

塵安沉默了一會兒。我以前讀過一些書。

讀什麽書?

《治國策要》《胤朝律例疏注》,還有一些地方志和雜記。

哪裏人?

北邊。

北邊哪裏?

崇安。

那人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像是在記憶裏搜尋這個鎮子的位置。搜了片刻,他說:崇安,邊境上的。你要麽是逃難過去的,要麽是被貶過去的。

塵安沒有答話。兩人之間隔着一張案幾、一摞半人高的舊冊和一片午後斜長的日光。

那人收回目光,在案前坐下來。你叫什麽?

姓安,名塵安。

塵安。那人把這名字念了一遍,在齒間碾了一下,像品一味不常見的茶。這名字不像北邊取的。倒像是,有人給自己取的。

他停頓了一下。我是戶部侍郎陳慎之。以後你在我這裏做事。

塵安站起來躬身:謝陳大人。

陳慎之擺了擺手。不必謝。我缺人手,你合适。就這樣。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步,側過頭說了最後一句,你那個字,我見過。宮裏教出來的人寫字,筆意裏都帶個忍字。你的尤其重。

簾子落下來。塵安站在原地,聽那腳步聲穿過廊道漸漸遠了。他慢慢坐回案前,把那盞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澀的,他咽下去,重新拿起筆,翻開了下一冊舊檔。

窗外那枚粘在窗紗上的槐葉被風吹落了,輕飄飄地墜下去,落在青磚地上,卷了一下又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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