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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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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深

鳳儀宮的燈是亥正時分熄的。

昔日的鳳儀宮,如今挂上了慈寧宮的匾額。匾是新的,字也是新的,但殿中的人沒有變。張氏——先帝的皇後、今上的太後——仍坐在那張窗邊的軟榻上,翻她翻了許多年的一卷舊書。書頁已經起了毛邊,邊角被反複摩挲得發亮,她還沒有翻完。

胤明赫站在廊下的陰影裏,看着那排燈盞次第暗下去。最後一盞滅的時候,整座慈寧宮沉入夜色,只剩下檐角兩個宮燈還亮着,孤零零的兩點昏黃,像一雙半睜半閉的眼。夜風穿過廊道,他袖口微微拂動,身影被月光投在青磚地上,斜長的一條,像一道被遺忘在這裏的墨痕。

他站了有一刻鐘了。不是來請安的——請安的時辰早過了,他也沒有讓人通傳。他只是路過這裏,停了一停,然後轉身往回走。他沒有帶随從,踩着暮色穿過半座宮城,每一步都落得極輕。

他的生母死在這座宮城後面的舊殿裏。

那是他九歲那年的事。生母姓柳,江南選入宮中的秀女,出身不高,入宮第二年有了他。先帝那時尚未被張家的勢力完全裹挾,後宮尚有幾分清平。柳氏抱着襁褓中的他坐在廊下曬太陽,笑得眉眼彎彎,宮裏人都說這位柳嫔好福氣。

後來便不好了。張皇後要扶穩自己的位置,不能讓旁人有子。柳氏被尋了個由頭禁足,從那以後便再沒有出過那座偏殿。胤明赫七歲那年還偷溜去看過她,隔着窗縫看見她坐在床沿上慢慢梳頭,頭發白了大半。她見窗縫裏露出一張小臉,便招手讓他進去,把他按在膝前替他理衣領,輕聲說別讓皇後娘娘的人看見你來。她身上的氣息是淡淡的藥草味,摻着一點舊衣裳的樟木香。

他九歲那年的冬天,有人來報柳嫔殁了。冷宮裏的病,拖了兩年,無人過問。他當時被張皇後叫到鳳儀宮問話,跪在殿中,面不改色地說柳嫔是病故的。張皇後坐在簾子後面喝茶,簾上繡着一叢蘭草,細密的針腳把蘭葉一根一根釘在緞面上。

知道就好,張皇後的聲音從簾後傳出來,不高不低,你是個懂事的孩子。

他當年九歲。從那之後,他再也沒有提過柳嫔這兩個字。逢年過節晨昏定省,他對着張皇後的鳳座行禮如儀,口稱母後,面帶恭謹。如今張皇後變成張太後,他仍稱母後,禮數一分不少。但他的母親死在九歲的冬天,死在慈寧宮後面那一排被推平的舊殿裏。那座偏殿的磚瓦去了哪裏,被埋了還是被燒了,他從來沒有去問過。

他走回自己的殿中,值夜的小太監在門檻上打盹,聽見腳步慌忙站起來請安。他擺了擺手,推門進去了,沒有點燈。他在黑暗裏坐下,窗外的月光從棂格間漏進來,在磚地上畫出幾道細長的亮紋。他看着那些亮紋,想起今日下午在養心殿外遇見的一個人——一個翰林院的抄書人,姓安,站在東廂窗邊看雨。隔着一整座雨簾,他只來得及看見一道瘦削的側影,靛藍的衣裳,肩線微微塌着。

那個側影讓他停了一步。

他不能确定。三年了,人會長高、會變樣、會變成另一個人。他只知道那個人側影的姿态——微微偏着頭看雨,下颌那一道弧線——像極了他記憶裏某個人趴在崇文堂窗臺上接落花的模樣。他在院門口站了一息,沒有走過去,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了。

但那個畫面在他腦子裏留了下來,像一滴墨落在生宣上,洇開了就不肯收攏。他阖上眼,把那個畫面推遠了。他現在不能去想這件事,不能去查、不能去打聽。那個人如果真的活着回來了,他就必須當作什麽都不知道,等那個人自己走到他面前來。

他睜開眼,摸黑走到案前點了一盞燈。火苗跳了兩下穩住了,把空蕩蕩的大殿照亮了一角。案上攤着一卷今日送來的邸報,他坐下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擱下。墨字在眼前晃着——某地水患、某處軍需、某位官員請辭獲準。都是尋常事。但在邸報末頁有一行小字,抄報人随手夾進去的邊角雜訊:北境蠻使已入京,張相關照禮部妥為接待。

他把那行字看了兩遍,合上邸報。燈下他坐了一會兒,從案底取出一只小匣。匣子裏裝着一只素色棉布囊,布囊裏面是一小塊碎玉。當年抄祝府之後,他在後院牆根底下撿到的。碎成兩半,嵌在泥裏,紅繩斷了落在旁邊沾了灰。他把碎玉洗淨、紅繩也洗淨,分開放進了這只匣子裏。他不知道這東西原先是誰戴在身上的,但他見過那枚完整的玉扣挂在一件碧青的衣裳上,在晨光裏一閃一閃地亮。

他把碎玉取出來擱在掌心,燈下斷口的斷面被磨得光滑了,像被人反複摩挲過。他的拇指在斷面上蹭了一下,又放回去了。然後他攤開一張素白箋紙,提筆蘸墨,在上面寫了一行字。字寫得很小,像怕被什麽人看見——

他回來了。

寫完他看着那四個字,慢慢地把紙折起來,走到銅爐前掀開蓋子放進去。火舌舔上來,紙頁卷縮發黑,那四個字在火焰裏扭曲着變成灰燼。他合上爐蓋,站了一會兒,爐中殘餘的熱氣隔着鐵皮透出來,暖着他的指腹。

第二天清晨,他去慈寧宮請安。

張太後坐在窗邊那張軟榻上,一身暗紋素衣,鬓邊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的面容比三年前更冷了,那股冷從前是浮在面上的,像一層薄冰,如今滲進了骨子裏,連眼神都是涼的。她翻着那卷舊書,見他進來,不擡頭,只說了句: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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