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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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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後安好。

有什麽安好不安好的。她翻了一頁書,每日都這麽過。你呢?

兒子尚好。

張太後把書卷擱在膝上,終于擡起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裏什麽都沒有——沒有溫度,也沒有惡意,只是什麽都沒有。她看着他的時候,像是在看一件擺在案上多年的舊物,熟悉到懶得再多打量。

昨日你在養心殿外停了一停。她說。

他微微垂首。回母後,路過翰林院時落了雨,避了一避。

避雨。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平平的,像在嘗一枚不鹹不淡的乾果,倒是個好理由。近來雨多。你避雨的時候,看見什麽沒有?

翰林院裏都是抄書寫字的書吏,沒什麽值得看的。

張太後沒有接話。她垂下眼皮,指尖在書頁邊沿慢慢撚過,像是感受那些紙張被時間磨損後的觸感。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才開口說了一句:

你母親的忌日快到了。

胤明赫脊背微微一緊,面色沒有變。母後說的是柳嫔?

柳嫔。張太後把這個舊封號放在舌尖上掂了掂,你倒還記得她。

先帝的嫔妃,兒子自然記得。

張太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像風吹過水面時那一層極薄的紋。她把書卷重新拿起來,翻了一頁,說:行了,退下吧。

兒子告退。

他躬身退出慈寧宮。走在宮道上,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影子拉得細長。他走過慈寧宮側牆的時候沒有轉頭去看那一排改建成庫房的後殿——那裏從前是他生母幽居的偏殿,如今門窗緊閉,堆着陳年的雜物和積灰的舊賬冊。他從來沒有走近過那裏。

但他知道那些舊牆底下埋着什麽東西。三年前的冬天,祝府被抄的那一夜,他站在朱紅的門楣前面宣讀聖旨的時候,忽然想起九歲那年在鳳儀宮跪着說的那句柳嫔是病故的。兩個背影隔了這麽多年在他腦子裏疊在了一起——都是他站在這邊,看着那個方向,看着某種東西被合攏、被推平、被蓋上什麽再不翻開。

他沒有停下來。他走過那道舊牆,穿過一道宮門,沿着宮道繼續往前。早朝的鐘聲從遠處傳過來,沉沉地回蕩在晨霧裏。

他走到了上書房的方向。崇文堂還在,門窗關着,還沒有到開課的時辰。廊前的玉蘭樹比三年前高了一大截,枝乾伸展開來幾乎遮住了半面窗。他望着那扇窗,想起很多年前他坐在裏面,旁邊坐着一個人,那人上課走神的時候他用手肘碰一下他的胳膊,那人就縮回目光埋頭裝模作樣地抄書,嘴角還壓着一絲沒來得及收的笑。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了。早朝的鐘聲還在響,一下又一下,沉沉的,像錘子敲在鐵上。他聽着那個聲音走遠了。

步子還是穩的。不疾不徐,落在該落的地方。臉上平平的,看不出在想什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走過崇文堂那道檐下的時候,手心微微收了一下。

像攥住了什麽東西。又像什麽都沒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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