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鏡(1/2)
空鏡
慈寧宮的炭火燒得并不旺。檐角垂着薄薄的冰淩,日光從西窗斜進來,落在磚地上像一匹攤開了許久未被收起的舊綢。
張太後坐在窗邊那張軟榻上,膝上攤着一卷書,翻到了某一頁便沒有再翻過去。她的目光落在書面上,但視線像是穿過了紙頁,落在更遠的地方。殿裏只有她一個人,連侍茶的宮女都被她遣出去了。銅爐裏的炭火暗了一暗,她也不去添,就那麽坐着。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腹從眉心到顴骨到唇角,像在确認這些部位還在不在原來的地方。摸完之後她把手指收回來,看着自己的指尖。指腹上有極淺的紋路,是歲月留下來的。她覺得這些紋路越來越陌生了。
她不太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有些情緒像是從她身上剝落了。起初只是一點點——看見宮人跪拜時內心平靜無波,聽見政事紛争時只覺得事不關己,連扶陽那樁早已定下的和親之事,如今想來也像隔着一層霧在看別人的故事。她發現自己會在某個瞬間忽然停住動作——端着茶盞懸在半空,翻開書頁卻忘了要讀什麽,張口想喚人卻忘了那個人的名字。那些時刻很短,短到旁人不會察覺,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反應正在變慢,像一支燃久了的燭,火苗越縮越小,光越來越薄。她不确定這是病還是老。她也不想讓太醫來看——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幾年前她還恨過的,恨這座宮,恨張家,恨先帝。那些恨曾經很結實,硌在胸腔裏像一塊磨不碎的石頭。如今那塊石頭還在,但她摸不着了。她低頭又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紋清晰分明,沒有什麽異樣。可她總覺得少了些什麽,像有一根弦斷了,連着的那一頭有什麽東西松脫了,滑進了她夠不到的深處。她試着去撈——用力想了很久,想自己上一次笑是在什麽時候。不記得。想自己上一次哭是什麽時候。不記得。想扶陽的眉眼,記得,但沒有任何溫度。
她慢慢合上書卷。窗外有風吹過檐角的冰淩,發出一串細碎的、泠泠的聲響。她聽着那聲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後宮的回廊上,有人在她身後喊了一聲絮星。那時她還沒有封後,那聲音清脆的,帶着江南口音的軟。是誰的聲音?她想了片刻,沒想起來。
殿門被叩了兩聲。胤明赫推門進來,站在殿中躬身行禮,姿态恭謹如常。兒臣給母後請安。
她看着他。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淺金色的邊。他的眉眼長得越來越像柳嫔了。她從前不太看他的眼睛,看了會想起一些她不打算再想的事。但今天她看了。
起來吧。她說。
胤明赫直起身,垂手立在殿中。他今日比往常多站了一會兒,像是有什麽話要說又沒想好怎麽說。她沒有催,等着。殿裏安靜了片刻,炭火噼啪響了一下。
母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北境互市的折子,兒子又駁了。
嗯。
安國公那邊……怕是會有動作。
張太後垂着眼皮。她的指尖在書卷的封面上一來一回地慢慢摩挲着。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裏出來,平平的,像一條扯直了的線:有動作就有動作。你怕?
兒子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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