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鏡(2/2)
她把書卷擱在膝上,擡起頭看着他。胤明赫微微愣了一下,大概是被她這正視的目光惹得意外了。她知道自己平日裏看他掃一眼便轉開,像看一件挂久了懶得細看的舊字畫。今日她看久了些,久到能看見他睫毛在光線裏投下的那一道極淺的陰影。
你查北境的事,查多久了?她問。
半年有餘。
查到什麽了?
他沉默了一瞬。糧道上有人在動手腳。每年報損的三成,有一大半是被安國公的人——
我知道。她打斷了他。聲音不高,淡淡的,像在說一件今日午膳的菜色。張家在北境做的事,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胤明赫站着。他看着她。她迎着那雙淡色的瞳仁,裏面映着她自己的影子,瘦瘦的,模糊的,像隔了一層薄薄的水。
那母後——
我不管。她說。這三個字出口的時候她的聲音很平,沒有一絲波瀾。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日光太淡了,照在窗紗上透不進什麽暖意。以前管過,沒管住。如今也不想管了。
她頓了頓。炭火在銅爐裏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像有什麽東西塌下去了。她轉過頭看着他,那雙眼睛裏空落落的,底下一片什麽都照不出的寂靜。但她開口的時候,嗓音忽然多了一線極淡的、幾乎辨認不出的東西——像冰面底下有什麽在動,太遠了、太輕了,像錯覺。
你要查就查到底。查不乾淨,就別動手。
胤明赫看着她。他看着她那雙空落落的眼睛,看着她枯瘦的指節緊緊壓着書卷封面的模樣。他目光微微低了一下,說:兒子記住了。
他躬身退出慈寧宮。門合攏的時候,殿內恢複了一片寂靜。她坐了一會兒,又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裏面空空的,什麽觸感都沒有。但她覺得方才那一瞬間,在他問那母後的時候,她有一種想開口說什麽的沖動。是什麽?她不知道。那個沖動在她喉嚨裏輕輕撞了一下,像一粒沙落在水面,沒有濺起任何東西就沉下去了。
她微微偏頭想了想,什麽結論都沒有得到,便作罷了。她又把那卷書翻開,翻到某一頁,低頭看着。紙上的字她認得,但她看了兩行就忘了前一行在說什麽。她沒有在意,只是繼續往下看。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窗外的冰淩被風吹動,泠泠地響了一響。
她沒有轉頭去看。那聲響穿過窗紙落在她耳中,在空蕩蕩的胸腔裏回旋了一下。沒有碰着任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