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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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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徑

霜氣從門縫裏湧進來,白蒙蒙的,裹着新雪的清冽氣息。塵安先邁了出去,靴子踩在薄霜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腳印。他走得很穩。胤明赫跟在他身後合上了門。

兩人沿着後巷往外走。天色正在從灰白轉為淡青,街面上還沒有什麽人,只有早起掃街的老漢在巷口彎着腰,竹帚擦過青石板的聲響一下一下的。他們從他身邊走過去,老漢沒有擡頭。走出巷口拐上一條更寬的街時,塵安的步子忽然慢了一拍。

他看見街對面有一棵老槐樹。冬日的槐樹光禿禿的,枝乾伸向灰白的天空。樹下有一塊青石,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白霜。他看了那棵槐樹幾息,腳步才繼續往前邁。

他的父親從前在院子裏也種過一棵槐樹。那棵樹不大,春末開花的時候滿樹淡黃的小花,風一過就落一地。他小時候坐在樹下看話本,花落在他頭上、肩上、翻開的書頁上,他也不撣,就那麽頂着滿頭滿肩的花瓣看一個下午。父親從書房出來經過院子,看他那副樣子便站住腳笑一下,說看什麽書呢這麽入迷,走過來彎腰看了一眼書頁,也不催他回房用功,只是把他頭頂沾的花瓣輕輕摘掉,說該吃飯了。

他那時候不懂父親為什麽總在書房裏坐到很晚。他只是覺得父親的手很大、很暖,摘花瓣的時候指尖偶爾會碰到他的頭發,輕輕的,像風吹過去一樣。那個觸感到了多年之後他回想起來時只剩輪廓了——模糊的、溫熱的、像隔了一層薄薄的紗。但那是他記憶裏父親為數不多的關于笑容的畫面,他一直留着。

後來他看見父親笑的時候越來越少了。他越來越常在夜裏醒來,從窗縫裏看見書房的燈還亮着,燈下一個坐着的人影,伏在案上寫什麽,寫很久才擡一次頭揉一揉眉心。有一次他偷偷溜進去,站在書房門口說爹你怎麽還不睡,父親擡起頭來,燈下的面容被照得有些倦,但看見是他便笑了一下,說快了,你去睡,明日還要上學。

他站在那裏不肯走,父親便站起來走過來,把他往回送。走在回廊裏的時候父親把手搭在他後頸上,掌心的溫熱貼着那塊皮膚,一路送他回到卧房門口。他在門檻裏面站住,仰頭看着父親。父親彎腰替他攏了攏衣領,說好好睡。

那個畫面裏的燈光是昏黃的。回廊裏吹着晚風,父親的手指碰到他頸側的時候有一點涼——在院子裏站久了,掌心還是熱的,指尖已經涼了。他只記得他進門之後回頭看了一眼,父親還站在門口,廊燈把他整個人勾出一道淡淡的金邊,他的面容被光揉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那是祝塵悠記憶裏最後幾次看到父親站在門口的樣子。後來門關上了。後來沒有門了。

他們走過那條街的時候,塵安的目光從對面老槐上收回來。他沒有對胤明赫說我從前院子裏也有一棵。

那天傍晚他們找到了一個更穩妥的落腳處——城東一間被廢棄的舊貨棧,後院的偏屋還留着半間能用的屋子。屋子小,只能放下一張桌子和兩把椅,角落裏堆着不知哪年留下的半截破席。塵安進去之後先把窗戶用布蒙了,又細細檢查了一遍門闩。做這些的時候他的動作又快又熟,像做過很多次一樣。胤明赫坐在桌邊看着他做這些,看了片刻之後說了一句:你這幾年學了不少。

塵安檢查完門闩直起身來。他想說崇安鎮的豆腐坊比這裏還破,但話在嘴邊轉了一下變輕了。他說:活着總要會這些。

他坐下來,在桌案邊攤開那兩只青布囊裏的紙頁。日色從窗縫漏進來落在紙面上,把那些細密的墨字照亮了。他在燈下坐了一個下午,把兩人查到的所有東西從頭到尾理了一遍。那些碎片被他按年份和關聯重新歸位,像拆散的拼圖一塊一塊地嵌回去。胤明赫偶爾遞過一頁他寫的東西,偶爾在某個節點上開口補一句邊關驿路的細節,塵安聽着,在紙上添幾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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