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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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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去的時候他擱下了筆。面前那張紙已經寫滿了,數字、地名、人名、年份,串成了一條從承平八年延伸到承平十三年的脈絡。他低頭看着那張紙,忽然想起了一個畫面——很多年前他路過父親書房門口時從門縫裏看見的,案上攤着相似的紙,相似的密密麻麻的墨字,父親坐在案前低着頭,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他當時太小,什麽都不懂,只是覺得書房裏的燈總是亮到很晚。如今他坐在同一盞燈下,面前攤着跟父親當年相似的紙頁,終于明白了那些長夜裏的燈在等着什麽。父親當年查到了哪一步?他有沒有查到這個張崇德?他有沒有在某個深夜寫下最後一個名字之後擱下筆,以為自己終于可以把證據遞上去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父親沒有等到那一天。

怎麽了?胤明赫在旁邊問。他側過頭來看着塵安,看見他的手指停在紙面邊緣沒有動,指尖按着那張紙的邊角,像壓着什麽正在往外翻的東西。

沒事。塵安說。他把那張紙折好收進青布囊裏,站起來去關門。暮色從門外湧進來,他站在門框裏,晚風迎面撲在他臉上,涼飕飕的。他在門框裏站了一會兒,看着遠處沉下去的夕照在天邊燒成一線暗紅。

那天夜裏他躺在鋪了稻草的地上,過了很久才合眼。半夢半醒之間他看見了一扇門。從門縫裏透出來的是昏黃的燈光,他推開門走進去,看見一個人坐在燈下,手裏握着一支筆,背微微弓着,像在寫什麽很重要的東西。他站在那裏看着那個人的背影,想叫他一聲,喉嚨裏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叫不出聲。那個人像是感覺到了什麽,慢慢回過頭來。燈下的面容被照得有些模糊,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他聽不清是什麽。他往前走了幾步,想要走近了聽。

然後他醒了。窗外月光明晃晃地鋪了一地,旁邊的桌案上胤明赫還伏在紙上寫着什麽,聽見他翻身的動靜便頭也不擡地問了句睡不着?,語氣平平的,像在問一件很尋常的事。他躺着看着房梁上被月光照出的暗影,慢慢回過神來。

做了個夢。他說。聲音有些啞。

胤明赫擱下筆。他側過頭來看着塵安,隔着半間屋子和滿地月光,他說:夢見什麽了?

塵安在黑暗裏閉了一下眼。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他說:夢見我爹在書房裏寫字。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兩個字,我沒聽清。

胤明赫沒有說話。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他手邊攤開的紙頁邊緣上,把墨字照得發亮。他坐了一會兒,說:你爹是個好官。

塵安沒有接話。他翻了個身面朝着牆,把後腦勺對着那一地月光。過了很久,他輕聲說了一句:……他連飯都沒吃完。那天早上他說回來吃午膳,我娘炖了筍。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跟他不相乾的事。但他說完那句話之後,整間屋子安靜了很久。久到月光從窗棂一端移到了另一端。久到檐角的風聲換了一個方向。胤明赫坐在桌案邊,他的影子被燈焰投在身後的牆上,一動不動的。他沒有說對不起。他也沒有說別的。他只是在那個夜裏繼續坐在燈下,把他能替塵安分擔的那部分活計做完了。把剩下的幾張紙頁按順序理好,在邊角标了頁碼和年份,整整齊齊地疊成一摞。

天快亮的時候塵安翻過身來,看見桌案上那摞理好的紙頁。旁邊有一盞涼透了的茶,和一只重新注滿了水的杯子。杯子擱在他伸手夠得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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