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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安煙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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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

塵安把外袍挂好,走到案前坐下。他沒有立刻開口。他從懷裏取出那只青布囊擱在案角,解開了系繩,但沒有把裏面的東西倒出來。他把手擱在布囊上面,指尖壓着那層粗棉布,指腹底下隔着一層薄薄的布面能感覺到那些紙頁的邊角。他看了一眼胤明赫。

我去崇安鎮見了孟姨。

嗯。

她說,我走了大半年之後,有人來找過我。穿灰衣裳,面生,京城去的。問鎮上有沒有一個姓祝的少年住過。

胤明赫沒有移開目光。張覆瀾的人。

我知道。塵安說。他把手從布囊上移開,擱在桌面上,我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想什麽?

想我該不該問你。問了你之後,我能不能信你答的話。

屋裏安靜了片刻。午後的日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案面上,把積了一層薄灰的木紋照得清清楚楚。胤明赫看着他,那雙淡色的瞳仁裏映着一點窗外的光,像冰面底下有水流過,看不分明,但他沒有躲開。

你問。他說。

塵安看着他。他想了很多遍要問什麽,在路上想,在磨盤旁邊想,在推門進來之前也在想。他以為自己會問那封信的事,會問柳嫔的舊檔,會問你站在祝府門外念旨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但此刻他坐在案前看着對面那個人的眼睛,他問出口的卻是另一句話,比他預想中更輕的一句話:你當年在後院讓士兵放走我的時候——你是怕我死了,還是怕我活着被抓住?

胤明赫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隔了幾息,他才開口:我怕你死了。

塵安靜靜地聽完。他看着他說話時睫毛的輕微顫動,看着他放在案沿上的手在說完那句話之後微微收了一下,又松開了。窗外的風從門縫裏鑽進來,把案角一張無人壓着的紙頁吹得微微動了動。

還有一件事,胤明赫說。他垂下眼,像在想該怎麽說,那天晚上在祝府門外宣旨,我念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張覆瀾的人在旁邊。他們有兩個,站在前院門口。我如果回頭看一眼後院,他們第二天就會告訴張覆瀾。所以我沒回頭。我讓士兵放走你的時候,說的是後院的,一并處理了——那是我在告訴那些人,後院的事也在辦了。

他擡起眼,看着塵安。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不知道你會不會聽見。我甚至不知道你有沒有活着跑出那道後門。

塵安坐在那裏。日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半邊側臉照亮了,另一半沉在陰影裏。他聽着胤明赫說的每一個字,把它們放進心裏那盤磨上碾了一遍。碾完之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所以那封信說的是真的。

哪一句?

他說你與張家有約在先。他放你走,是為了滅口。

胤明赫的指尖按在案沿上,微微泛白。我沒有跟張覆瀾做過任何約定。他允諾過的事,我從來沒有答應過。他頓了頓,但他對我說過一句話,在祝府那晚之前。他說,抄了祝家,柳嫔的舊檔就不追究了。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我沒有回答。

塵安聽着。他把那封離間信上的字和胤明赫方才說的話放在一處,像把兩頁紙并排鋪在桌面上。它們之間有重合的線,也有對不上的縫隙。他沒有立刻判斷哪一頁是真的,哪一頁是假的。他只是把它們都擱在燈下,容許它們同時存在。胤明赫看見了他的沉默。他垂下目光,像是不确定自己方才說的話夠不夠清楚。但隔了片刻,他又說了一句話,聲音比方才更低些:我這一生做過很多不得已的事。九歲那年我跪在鳳儀宮說柳嫔是病故的,十五歲那年我站在祝府門外念那道旨。每一件我都記得。但我從來沒有在一件事做完之後,後悔過。

他擡起頭看着塵安。但那天晚上我後悔了。

隔着一張案幾的距離,兩個人對望着。窗外的日光正在從午後移向傍晚,從白色變成淡金,又從淡金變成暮色。塵安坐在原處。他感到心裏那粒沙子動了一下。很輕,像風從冰面上走過時帶起的那一層極薄的霜。它在動,但沒有被吹走。它還在那裏,只是不再像從前那樣硌着他的胸口了。

他低下頭,伸手把案角那只粗瓷杯拿起來。杯子裏沒茶了,但他還是喝了一口,空的,杯沿貼着下唇的時候有一道冰涼的觸感。他擱下杯子,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安國公寫那封信給我,是想讓我跟你離心。

我知道。

他現在已經知道了我在你這邊。

他本來就在試探你。

塵安擡起目光看着他。那我們就讓他以為他成功了。他說。

胤明赫看着他。他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像冰面底下有什麽東西緩慢地翻上來——不是光,是溫度,是某種從深處慢慢滲透出來的溫熱。他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點了一下頭。

暮色正在窗外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霜氣從門縫裏滲進來,帶着冬夜将至的清冽氣息。塵安重新研了墨,把案角的紙頁攤開,低頭續上了他們停下來的那部分整理。胤明赫也拿起了筆,坐在對面,把燈挑亮了一些。兩個人隔着燈火各自伏案,像兩艘并排停泊的船,各自在夜裏收着纜繩。船底下是同一片水。水面下那些看不見的暗流還在往同一處湧去。

他不知道那層冰底下到底有什麽。但他至少知道了,那個人曾在冰面之上替他遮擋過什麽。這就是他今晚能帶進夢裏的全部東西了。他把它貼着胸口收好,像收好另一只青布囊。他想着它會在那裏和另一只青布囊挨在一起,隔着兩層布面,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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