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1/2)
舊時
那封信送出去之後的第六日,塵安在值房裏收到了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封上的字跡他認出來了——不是胤明赫的,也不是安國公的。是另一種更細、更穩的筆鋒,像是寫慣了宮中的文書,每一筆收尾處都帶着克制過的弧度。
他拆開。裏面只有一句話:明日午後,禦花園西角門。有人等你。
他沒有猶豫太久。第二日午後他托了半個時辰的假,穿過了翰林院與宮城之間那條不起眼的夾道,在禦花園西角門站定。門是虛掩的,他推開進去,沿着一條覆了薄雪的卵石小徑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在一座半舊的涼亭裏看見了那個人。扶陽公主坐在亭中的石凳上,面前擱着一只紫砂小爐,爐上溫着一壺茶。她聽見腳步聲側過頭來,目光落在他身上,隔着一層冬日的薄霧和細雪,打量了他片刻。
你長高了。她說。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坐。
他落座。茶壺裏的水正沸着,細小的氣泡從壺底升上來,在壺口碎成一片薄薄的白汽。她沒有開口,先替他斟了一盞茶,然後給自己也斟了一盞,擱下壺。兩人之間隔着一只小爐和兩盞溫熱的茶,亭外的細雪落在亭檐上,悄無聲息地積了一層薄白。
他去了北境,她說,我知道。
塵安沒有否認。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像是掐準了他會到的時辰預備好的。
安國公那邊的人,這兩日在查你出城的記錄。扶陽說,但他查不到胤明赫的蹤跡。胤明赫走的那條路,我讓人替他清過了。
塵安放下茶盞。公主——
你不必問我為什麽幫你們。她打斷了他,嗓音平緩,像是早就想好了這句話,我不是在幫你們。我只是不想看到這座宮裏最後一個還能做點事的人也被拖進泥裏。
亭外起了風。細雪被風卷起來,打着旋兒落在石階上。她低頭看着那些雪粒落在石縫裏,一點一點地填平了那些細長的隙縫。
我小時候,有一個冬天,她開口了,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像是隔着一層薄薄的記憶在說話,母後……那時候她還是皇後。那一年下了很大的雪,宮道上的雪沒人掃,我偷偷溜出去玩,摔了一跤。是她把我抱起來的。
她頓了頓。她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把我的膝蓋上的雪拍乾淨了。然後她對我說:回去把鞋換了,濕的穿着會着涼。那是她為數不多跟我說過的話裏,最長的一句。
她垂下眼。後來她越來越不愛說話了。我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她看見我的時候目光是空的,像在看一件她不認識的東西。我那時候以為她是厭棄我。後來我才知道,她擡起頭,目光越過亭外的雪霧落在很遠的宮牆輪廓上,她不是厭棄我。她是快要感覺不到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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