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2/2)
亭裏安靜了片刻。爐中的炭火發出極輕的一聲爆裂,像一粒細小的砂從高處落下來。扶陽的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膝上擱着的那只紫砂壺的側沿上。她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她已經想了很久的事:我從小就知道,我遲早會被送出去。和親也好,聯姻也好,父皇把我生出來的時候,心裏已經算好了一筆賬——這個女兒值多少,能換幾年太平。我從來沒有怨過這件事。因為在宮裏長大的孩子,沒有人教過我們不該兩個字怎麽寫。
她伸手把茶壺端起來,替兩人又續了一盞。動作不急不緩。她低頭看着茶面上升起的白汽,沉默了很長時間。
胤明赫在北境那座舊倉裏,查到了兵器。她說,那些兵器沒有入兵部的賬。數量不小,足夠裝備一支偏師。三皇子到了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座舊倉的人全部換了——胤明赫能趕在他封倉之前進去查,已經不容易了。
公主如何知道這些?
扶陽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回案面上。邊關有信。從前替我管嫁妝的一個舊嬷嬷的兒子在漠北驿做書吏,胤明赫去舊倉的那夜他正好當值。他看見胤明赫進去,但沒有聲張。後來他托人遞了一封信進來,說有貴人夜訪舊倉,未驚動駐軍。
那個舊嬷嬷的兒子,現在還在漠北驿?
不在了。扶陽說,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他遞了那封信之後的第三天,調去了更遠的邊關哨所。路途極遠,風雪難行。她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沒有再說下文。
塵安坐着,看着亭外雪落,隔着亭檐飄進來的細雪沾在他的袖口。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知道,有些話跟有些信一樣,永遠不需要回。
公主,他說,安國公若是查出是您暗中替我們清了路——
他早就知道我站在哪邊了。扶陽擱下茶盞,擡眼看他,他不是不問,是因為他知道,我幫不了你們太久。我遲早是要走的。
她把走字說得很輕。輕到像在說一件已經定好了日期、不需要再做任何安排的事。那是她最後對塵安說的那句話。像是她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剩下的話她留給沉默去替她說。
塵安站起來,躬身一禮。他轉身走了幾步,在亭外的石階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了一句話:公主……我替胤明赫給您道一聲謝。
他聽見她在身後極輕地笑了一下。那個笑聲很短,像風吹過檐角時帶起的一線細響。不用謝。她說,你們活着把這座宮拆了,就是最好的謝。
亭外的雪還在落。塵安沿着來路走了回去。他沒有回頭,身後那道細雪覆蓋的卵石徑上,只有兩行腳印,一行是他的,一行是來時的。回去的路上,他在想她說的那句話——你們活着把這座宮拆了。他在想,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是平的,但他在她垂下的睫毛間看見了一層極薄極薄的、像被燈火照透了的透明。他不知道那是她已經想了很多年的東西,還是她第一次說出口的東西。
他只知道她此刻正坐在那座半舊的涼亭裏,紫砂爐裏的炭火還在溫着。他在想那盞茶,那只爐子,那些細雪,和那句我遲早是要走的。他沿着宮道走回去,步子放得緩了一些,像是在替某個人把這段路多走幾步。他不知道那個人還能在這座宮裏走多久。他不知道她走的那天是晴天還是下雪。他只知道她替他溫過的那一壺茶,是他喝過的最燙的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