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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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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燼

小皇帝召胤明赫入勤政殿那日,春意正濃。

殿外的槐樹已經滿枝新葉,日光從葉隙間篩下來,在磚地上落了滿院細碎的金色光斑。小皇帝坐在禦案後面,面前攤着一道已經拟好的旨意,明黃的绫面上字跡端正,是他親筆寫的。他見胤明赫進來,沒有讓人通報,只是擡起頭說了一句:五哥,你來了。

胤明赫在殿中站定,隔着幾步的距離看着禦案後面那個少年。他比半年前高了一些,下颌的線條正在從少年人的圓潤轉向清瘦的棱角,眉宇之間那些屬于君王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長進他的骨骼裏。

朕想了很久。小皇帝說,他的嗓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穩,這個位置,原本就是你的。先帝皇子中,只有你活到了今天。朕坐在這裏,是因為有人把朕推上來的。朕批了那麽多道旨意,讀了那麽多份折子,把北境的防務和糧道舊檔理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覺得這個位置不該由朕來坐。朕沒有走過北境的驿路,沒有在舊倉裏查過那些被人藏起來的賬目,沒有在城牆上站過一整夜。這個位置應該讓那個走過那些路的人來坐。

他站起來走到案前,把那道明黃绫面的旨意拿起來,雙手遞了出去:五哥,這道旨意朕已經用玺了。明日早朝,你自己宣。

胤明赫看着他手中的那道旨意。明黃的绫面上,墨跡已經乾了,邊角被壓得平整,像是寫它的人在落筆之前已經思慮了很久。他伸手接了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那道旨意的開頭——奉天承運皇帝,诏曰:皇兄胤明赫,德才兼備,堪承大統……

他沒有繼續往下看。他把那道旨意合攏握在掌中,朝禦案後面的少年躬身一揖。臣明日來宣旨。

小皇帝點了一下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極輕的、他還沒學會怎麽放開的笑意。五哥,朕明日就不上朝了。朕想去禦花園裏走一走,把那幾棵玉蘭樹看一下,它們就要開花了。

胤明赫握着那道旨意,走出了勤政殿。殿外春光明媚,把整條宮道照得通亮。他走過那條宮道的時候,風從禦花園的方向吹過來,裹着泥土松軟後溫潤的氣息。他走過崇文堂的時候停了停,沒有進去,只是隔着那道半掩的窗看了一眼裏面空蕩蕩的案幾——靠窗的兩張案幾并排擺着,暮光正從窗外漏進去,在桌面上落了兩個相鄰的光斑。他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了。

他回到自己的殿中,把那道旨意擱在案上,沒有再看第二遍。他坐了片刻,伸手從案底取出一只舊木匣,打開蓋子。裏面躺着一枚斷成兩半又用紅繩串起來的舊玉扣,斷面被人反複摩挲過,已經被磨得光滑了。他把它取出來握在掌心裏,指腹貼着那枚斷玉的邊沿,像在觸摸一道他握了很多年、卻始終沒有松過手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很久,重新把它放回木匣中,合上了蓋子。那枚斷玉躺在木匣裏,像一個落了許久的字,終于找到了歸處。他想起登基前夜,塵安在暮色中提起的那壺新茶。那壺茶還溫着,等他在夜色中穿過半座城,去赴一個他等了很久的約。他拿着那枚用紅繩串好的碎玉扣,走出了殿門。

那夜月色很好。塵安已經燒好了水,茶在壺中正漸漸舒展,清淺的茶香飄散在整間屋裏。他把兩只粗瓷杯在桌案上放好,茶湯傾入杯中,水面平如新鏡,正倒映着檐角漏進來的月光。

院門被叩了兩聲,輕輕巧巧的,像是來的人已經把這段路走得很熟了。塵安去開了門。月光落在門檻處,把那個人站在門外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他手裏握着一件東西,被掌心焐得微微泛着溫潤的光。他跨進門檻,反手合上了門,腳步聲穿過院子,到了案前,坐下來。

塵安把茶盞往他面前推了推,他卻沒有先端杯。他把那件從掌心攤開的東西擱在桌面上,擱在兩人之間,擱在那杯茶旁邊,像把一枚等了很久的棋子放在了它最終該落的位置上。

胤明赫沒有說話。他端起面前那盞茶,茶湯已經晾到正好入口的溫度。他端起來湊到唇邊,喝了一口。

茶湯入喉的時候,是溫的。

胤明赫擱下茶盞,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息。他沒有立刻感覺到什麽,只是覺得那道溫熱從喉嚨滑下去之後,在胸口處慢慢化開了,像一層薄薄的暖意正在沿着舊痕的邊緣緩緩滲進去。他知道那是什麽。他端起那杯茶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但他還是喝完了。

那年你父親臨走前,給我遞過一封密信。他開口,嗓音比方才輕了一些,但字字清晰,信上只有三行字。第一行寫——陛下若有不測,你帶着塵悠走。第二行寫——北境糧道虧空,牽涉張家,證據在我書房暗格。第三行寫——倘若我走不出那一夜,你替我告訴他——他爹沒有做過對不起朝廷的事。

塵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他給你遞過信?

遞過。在我宣旨前一夜。胤明赫說,我收到那封信的時候,站在廊下看了很久。然後我把它收進了懷裏,貼身放着。宣旨那夜,我在前院念出每一個字的時候,那封信就貼在我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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