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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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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燈下泛着一層薄薄的微光。我當時想,如果我念完那道旨意之後還能活着走出祝府,我就去找你。把那封信上的三行字告訴你。但我走出來的時候,你已經不在那裏了。

他伸手從懷裏取出那枚斷玉。紅繩在他指間垂着,斷面光滑,像一道被反反複複走過許多次的路。他把那半枚玉扣擱在桌面上,推向塵安的方向。玉扣只有一半,邊緣殘缺,上面刻着一個字——安。

那年我撿到它的時候,它碎成了兩半。我把其中一半收起來,另一半——他頓了頓,留在了原處。我那時想,如果你回來了,你會找到另一半。如果你沒有——他沒有說完。他低頭看着那半枚玉扣上那個安字,像在看一道他走了很多年才終于走到盡頭的路标。

塵安低頭看着桌面上那半枚玉扣。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了另外半枚,擱在桌面上。兩半斷玉在燈下并排放着,斷面吻合,拼在一起正好是一個完整的圓。他那半枚上面刻着一個字——平。兩半合在一處,平安兩個字靜靜地躺在桌面上,像一道被走完了很久、終于被拼回原樣的舊痕。

他目光落在那枚舊玉扣上。斷成兩半,被紅繩重新串了起來,斷面已經被人摩挲得光滑圓潤,像被握在掌心裏反反複複地握過很多年。紅繩打了許多道結,每一道的力道都均勻,像是怕它再斷一次。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斷痕上,像在辨認一道他已經走了很久的路。他伸手碰了碰那枚玉扣的邊沿——溫的,還留有焐了很久的餘溫。

胤明赫看着那兩半拼在一起的玉扣,在燈火和倒映的杯影之間,像一枚終于被拼回原樣的舊印。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道極輕的、像終于放下了什麽東西的弧線。原來你一直帶着。

一直帶着。塵安說。

塵安把玉扣拿起來擱在掌心裏。玉質溫潤,斷口的棱角已經被磨平了,像一枚被歲月反複走過的舊路标,終于回到了它該在的人手中。他把它收進懷中,貼着那只青布囊擱在一起。那枚玉扣,他輕聲說,是我娘在我入宮那天早上系在我腰帶上的。上面刻着平安兩個字。

殿中安靜了片刻。窗外起了風,檐角的鈴铛響了一聲,極短的,像一滴水落在石面上,碰了一下就散了。胤明赫站起來。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手撐着桌沿,像在确認自己的腿還能撐住自己的重量。他站起來之後沒有立刻走,站在原處,低頭看着桌面上那兩半拼在一起的玉扣。那兩個字終于并排了,被燈焰照着,像一道舊痕終于走到了它該到的終點。

我該走了。他說。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了兩步。第三步的時候他停住了。他的身體在門檻前方頓了一下,像一道正在被風慢慢壓彎的細枝,在最後一刻仍然堅持着站直。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窗臺上那只舊陶瓶。然後他的身體慢慢矮了下去,靠在了門框邊上。他的面容在燈影裏是平的,那雙淡色的瞳仁裏沒有驚訝,沒有不甘,只有一道很淡的、像是終于等到了這一刻的釋然。他看着塵安的方向,嘴角那一道極輕的弧線還在,輕聲說道:“我不願生在皇家,若有下輩子……我只想做尋常人——”

塵安坐在原處沒有動。他看見那個人的身體靠在門框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像一扇被風吹了很久的門終于找到了可以歇靠的框沿。他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松開了,指節緩緩伸直,像一道被攥了太久的舊線終于被放了下來。看着他的呼吸正在一寸一寸地變慢,看着他的面容在燈下慢慢松弛下來,像一扇被風關了太久終于安靜下來的窗。

他的眼睛還睜着,淡色的瞳仁在最後的燈火裏映着一小片微光,像一片正在緩慢結冰的湖面上,最後一縷月光正要融化。他看着那片光,在唇邊最後一道淺弧裏阖上了眼。檐外的風輕了,他阖上眼的那一瞬,像一段撐了太久的獨白終于合上了尾頁。

塵安站起來。他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伸手把他靠歪了的頭輕輕扶正,讓他靠上門框。他的手指拂過他的面頰,指尖觸到的皮膚正在變涼。他低頭看着那張面容——眉骨、鼻梁、下颌,每一道線條他都認得,像一道被他翻來覆去讀了許多年的舊書頁,終于翻到了最後一頁。

他低頭看着他,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短,像一片枯葉落在石面上,碎了也不響。他喃喃地說:赫哥,這一世太苦了。他伸手從桌面上拿起那枚拼好的玉扣。他把那兩枚碎玉佩拼好,拿紅繩重新穿好,系牢了,系了很多道結。

然後貼胸收好,他走回案前,端起自己那杯茶。茶已經涼透了,他端起來湊到唇邊,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他把空杯擱回桌面,和那只空杯并排放着,杯沿挨着杯沿。然後他也坐了下來。手擱在桌面上,指尖正對着那只空杯的方向。

他看見自己正坐在崇文堂的窗臺。他伸手接住了一片,瑩白色的,薄得透光。他想轉頭跟旁邊的人說你看。轉過去的時候,旁邊那張案幾上已經有一個人了,玄色的衣袍,端正的坐姿,正低頭在紙上寫着什麽。他湊過去看,紙上畫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貓,貓的旁邊寫着三個字——別走神。他笑了。他感覺那枚玉扣正貼着他的胸口,暖的,像一個人剛剛把它焐熱了,交到他手上。

他看見祝府的海棠樹正在暮色裏落花。母親蹲在他面前替他整理衣領,手指拂過他肩頭,說悠兒,要好好的。父親站在廊下看着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他看見那些畫面正在一個一個地亮起來,像一盞一盞被點亮的舊燈,沿着他走過的路排列着。崇文堂的玉蘭,祝府的海棠,崇安鎮的磨盤,陳記舊書鋪的油燈,北境烽燧裏的那道刻痕,京城小院裏那棵剛剛種下的海棠樹。他看見那些人站在那些燈底下——母親在笑,父親在揮手,孟氏站在竈臺後面把鍋裏的白汽掀開,阿鴛蹲在磨盤旁邊說安哥哥你回來了,扶陽公主在涼亭裏替他斟了一盞茶,那只舊陶瓶擱在窗臺上,瓶口朝南。

他看見那個人站在所有燈光的盡頭,隔着那道正在變薄的光,微微側過身來,像在等他走過去。若有來世——他阖上了眼。

那枚拼好的玉扣在晨光裏泛着一層溫潤的舊光,平安兩個字并排卧在紅繩的紋路間,像一道終于被走完的路,安安靜靜地停在了終點。窗外那棵新栽的海棠樹正被晨光照着,薄薄的露水覆在嫩葉上,泛着細碎的光。它靜靜地立在那裏,不言不語。風穿過院子,繞過屋檐,把窗臺上那枚玉扣的紅繩輕輕拂動了一下——像一道剛剛被解開的結,在風裏輕輕晃了一下又停住了。檐角的風鈴響了一聲。月光落在窗臺上那兩只空杯上,杯底還有一層薄薄的水痕,像兩條并肩流淌的細流在同處乾涸前留下的最後一道印記。

遠處崇安鎮的後院正在升起第一縷炊煙。磨盤靜立,窗臺上的粗瓷碗邊緣,又多了半枚指腹大小的舊花瓣,擱在晨光裏,顏色已乾透如宣紙。沒有人看見它是什麽時候落下來的。風也不知道。它只是安靜地貼着那道被磨得光滑的舊痕,像一枚走完了所有路的舊印,終于停在了該停的地方。再也不會被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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