嘔吐物糊臉(2/2)
兩道刺目淩厲的遠光燈,自公路盡頭穿透沉沉黑夜,直直朝她掃射而來。
耀眼白光晃得她睜不開眼,她下意識擡手擋在眉眼之間,微微眯眸。
黑色轎車極速駛來,引擎轟鳴震徹空曠郊野,臨近瞬間驟然急剎。輪胎摩擦地面的銳響刺破夜空,車身漂亮甩尾,穩穩橫攔在黑車前方,徹底封死去路。
車門迅速推開,一道高大的身影快步沖了下來。
是史卓弘。
他跑得急,額角布滿大汗,胸膛劇烈起伏,氣息紊亂,一副常年疏于鍛煉的狼狽模樣。
“岑醫生!”
岑月黎渾身控制不住地輕顫,像狂風裏搖搖欲墜的枝葉,牙齒不停打顫,狼狽卻挺直脊背,眼底是劫後餘生的冷硬與狠戾。
她手背下意識往後藏,遮住沾滿污漬的掌心,聲音沙啞緊繃,字字利落:
“攔住他,別讓他跑了。”
史卓弘被她冷冽的語氣拽回神智,餘光瞥見後方黑車車門彈開,那名司機滿臉污穢、狼狽不堪,慌不擇路地沖下車,借着夜色就要往茂密荒草叢逃竄。
“別跑!”
史卓弘低喝一聲,邁開腿就要追上去。可司機熟稔城郊路況,借着夜色掩護一頭紮進樹叢,轉眼便拉開了距離。
史卓弘追出兩步,看清錯綜複雜的荒草地勢,驟然停步。
岑月黎踉跄走近,眼底帶着劫後驚魂未散的煩躁,淡淡睨他一眼,語氣帶着未平的戾氣與不滿。
史卓弘連忙開口解釋:“不用追。我從發現你路線不對開始就全程報警、共享定位,他跑不掉的,交給警察就夠了。”
岑月黎聞言,緊繃的肩線微微松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翻了個極度疲憊的白眼,脫口而出:“要你有什麽用。”
史卓弘聞言當即蹙起眉,嘴皮子下意識一掀,本想立刻辯駁——他一路緊追不放、早早報警、同步全程定位,從頭到尾半點沒偷懶,怎麽到她嘴裏反倒一無是處?反駁的話都已經沖到了舌尖,眼看就要脫口而出。
可他視線往下一落,完完整整落在岑月黎身上,所有争辯瞬間卡在喉嚨裏,半點聲響都發不出來,只能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她左側顴骨印着一塊滾燙灼紅的巴掌印,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死死烙在白皙皮肉上,紅痕順着下颌蜿蜒,口腔磕破滲出來的血絲凝在唇角,一道細碎暗紅的印記蜿蜒垂到下巴,看着觸目驚心。
額角撞在車窗留下一片青腫,泛着烏青,像被鈍器碾過的梨皮,細碎的淚痕混着冷汗糊滿臉頰,黏住幾縷淩亂散落的黑發,一縷一縷貼在發燙的肌膚上。
明明渾身狼狽、渾身傷痛,可一雙眼睛半點沒有柔弱怯懦,瞳仁淬着寒冽的寒光,鋒利得如同手術室裏寒光閃閃的手術刀,周身裹着一股孤注一擲、玉石俱焚的狠勁,仿佛被逼到絕境的孤狼,哪怕渾身負傷,也會拼盡全力亮出獠牙撕咬敵人。
史卓弘忍不住想象,若是今日他不在,以岑月黎這股不要命的韌勁,說不定還真用不上他。
史卓弘撇撇嘴,目光落在她背在身後、沾滿污漬的手上,“要不要先洗洗手?”
岑月黎垂着眼,聲音細若蚊蚋,輕輕應了一聲“嗯。”
史卓弘轉身往自己車那邊走,他走到駕駛座門邊,伸手一拉——車門紋絲不動。
他微蹙眉頭,又用力拽了兩下,車門依舊緊鎖。
他擡手輕敲車窗,玻璃緩緩降下半寸,露出司機陳叔緊張發白的臉。
他攥着方向盤,眼神躲閃,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才擠出一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史總……我這不是怕那個黑車司機找我麻煩嘛。他萬一折回來……我這不是……鎖了車門,心裏踏實點。”
史卓弘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他偏過頭,沖着岑月黎尬笑了一下。
岑月黎扭過頭去走到路邊,只留下一個背影。
史卓弘收回目光,“開門吧,陳叔。拿瓶水。”
陳叔這才手忙腳亂地按下解鎖鍵。
史卓弘拉開車門,彎腰從副駕駛座的置物格裏摸出一瓶礦泉水,又從後備箱翻出了一條乾淨的毛巾。
他擰開瓶蓋,遞到她手邊。
岑月黎伸出手,史卓弘給她倒水。冰涼的礦泉水沖刷掉手上的穢物,嘴角的血跡被她用冷水輕輕拭去,可臉頰上清晰的巴掌印依舊泛紅發燙,在夜色裏格外刺眼。
史卓弘把毛巾遞給她。
岑月黎擦着手,問:“你怎麽會在這?”
史卓弘緩緩道出原委:“本來今晚喝了點酒,讓陳叔開車送我回家的。之前那天晚上,趙商讓我送你回家,我半路跟熟人聊嗨了,把你忘得一乾二淨,是我不靠譜。我一直想找機會跟你道個歉,可今晚整場活動下來,一直沒逮到合适的時機。”
他頓了頓,看向遠處漆黑的公路,繼續說道:“後來看見你從會場裏出來,我還琢磨着上前跟你說兩句,結果眼睜睜看着你上了那輛陌生的黑車。”
“我一開始沒多想,可車越開越偏,往城郊荒路去,我立馬覺得不對勁。想給你發微信,你一直沒通過我的好友申請,趙商那邊消息也沒回,估計正忙着應酬,我實在沒別的辦法,只能趕緊聯系了方笑,讓她打電話提醒你。”
岑月黎聽到趙商的時候,整個人微微一怔。
趙商在忙。
忙什麽?
是忙着和程禾在一起,溫柔相伴嗎?
心底瞬間漫開一層細密又酸澀的鈍痛,可她面上依舊平靜,眼底那點翻湧的情緒被她死死壓下,只輕輕抿了抿唇,低聲吐出兩個字:“謝謝。”
史卓弘被這聲清淡的道謝說得反倒局促,擡手撓了撓後頸,眼底帶着一絲直白又笨拙的期盼:“謝就不用了,說實話我也沒幫上多大忙。”
“只要記得把我微信好友申請通過一下就行。”
岑月黎心頭那點酸澀郁結忽然被輕輕戳散,極輕地笑了一下。
眼底未乾的水汽朦胧柔軟,歷經一場生死驚魂,此刻淺淺一笑,乾淨又溫柔,褪去了所有狼狽鋒利。
夜色溫柔,晚風微涼。
史卓弘望着她轉瞬柔和的眉眼,心頭微動,“岑醫生,你到底惹到誰了?對方膽子太大了,光天化日的,違法的事也敢乾。”
笑意自岑月黎眼底緩緩褪去,重新覆上一層冷靜徹骨的涼。
“柳媛。”
“柳媛?”
史卓弘瞳孔微凜,眉峰驟然擰緊,語氣裏滿是震驚,又帶着幾分早有預料的沉冷:
“她現在做事,已經毫無底線了?居然敢明目張膽雇兇傷人。”
岑月黎擡眸看他,“你認識她?”
“何止認識。”
史卓弘嗤了一聲,眼底掠過一抹嫌惡與唏噓,乾脆全盤托出過往糾葛,毫無遮掩:
“趙商前女友嘛,打過交道。”
“柳媛她是大小姐嘛,從小順風順水。那會兒趙商剛創業,最難的時候,她靠着家裏人脈幫趙商拿下了最關鍵的一輪融資。”
“然後她開始追趙商,趙商也就答應了。再後來她就開始乾涉公司決策,瘋狂往各個部門安插自己的人手,想徹底架空趙商。等公司步入正軌,她又直接提了并購,只許諾給他一個有名無實的高管位置。”
“趙商當然不願意,當場就拒了,最後也就分手了。”
岑月黎靜靜聽着,心底所有零碎的疑惑瞬間串聯成完整的線。
良久,她擡眸望向遠處漆黑荒蕪的公路,晚風掠起她額前碎發,語氣輕而堅定:“我想離開這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