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2)
擡眼直直撞進他的眸子裏,聲音在雨中清晰得沒有一點模糊,從她唇間慢慢落出來:
“那我賭對了嗎?”
“Cedric先生,我們得趕緊走了!這周圍全是警察,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要是你放不下這個女人,我們直接打暈了扛走就是,真的不能再耽擱了!”
Cedric的心腹從旁邊樹後閃出來,語氣急得快要冒火,不停往路口的方向張望。
Cedric心裏其實比誰都清楚,現在這種情況下,直接打暈她,強硬地把她扛走,是解決問題最快的辦法。
可他太清楚她骨子裏是什麽性子了,說起來,其實他又不算真的懂,他原本以為這麽多年過去。
她應該長成了一只軟萌溫順的小白兔,沒想到她性子竟然這麽剛烈決絕,骨子裏帶着一股不服輸的擰勁,半點都不肯妥協。如果他真的不管她本人的意願。
硬生生把她劫走,以她的性格,這一輩子都會記着這件事,會徹徹底底地恨他,恨他的霸道,恨他不尊重她的選擇。而他從很多年以前就開始找她了。
從始至終,最不想要看到的,就是她恨自己,他怎麽舍得讓她恨自己。
冷汗順着洛意的鬓角一點點往下滑,順着臉頰滑進衣領裏,涼得她打了個顫,她的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鼓噪着,跳得像是要直接沖破肋骨的桎梏。
方才她腦海裏飛速盤算的脫身計劃還沒來得及成型,一聲尖銳的槍響就破空而來,狠狠撕裂了山林間悶熱潮濕的寂靜。
子彈帶着灼熱的氣流,擦着Cedric的耳骨飛了過去,狠狠打在他身後那棵粗老的樟樹乾上,濺起一片紛飛的木屑碎屑。
洛意狠狠咬了咬下唇,硬生生把喉嚨裏湧上來的顫意壓了下去,她看準前方林景珩的方向,猛地俯身沖了出去,拼盡全力往二哥身邊跑。
林景珩的額頭早就被打破了,鮮血順着額角不停往下淌,沾得半張臉都是暗紅色的血污,他看見洛意朝着自己沖過來,立刻邁開步子就要往前接她。
可誰也沒有想到,Cedric帶來的一個手下,渾濁的眼睛裏猛地閃過一絲狠戾,他擡起被夜色染得發黑的手,槍柄冰涼,槍口穩穩對準了洛意毫無防備的後背,手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只待輕輕一用力。
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槍聲炸開,子彈拖着呼嘯的氣流,在這一刻應聲飛出,直指洛意的後心。
洛意渾身瞬間僵住,鼻尖已經萦繞開淡淡的火藥味,腦子裏瞬間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翻來覆去地轉:
“這下完了,大概真的回不去了,再也見不到家裏人,見不到安安,還有見不到宋硯辭了……。”
這一幕正好落在不遠處的Cedric眼裏,他想都沒想,毫不猶豫地調轉了槍口,幾乎和對方同時扣動了扳機。
槍聲再次響起,剛才準備開槍打洛意的男人發出一聲悶哼,捂着胸口直直倒在了血泊裏,抽搐了兩下就徹底沒了聲息。
可剛才那顆射向洛意的子彈,依舊裹挾着冷風朝着洛意飛了過來,速度快得讓人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就在子彈即将擊中洛意後背的剎那,一道黑影像風一樣從斜側面猛地沖了過來,想都沒想就擋在了洛意身前,還下意識伸出手捂住了洛意的眼睛。
伴随着一聲沉悶的入肉聲響,沖過來的人影晃了晃,護着洛意,重重摔倒在了泥濘的地上。
洛意猛地睜大了雙眼,睫毛因為剛才洶湧湧出的淚水,濕漉漉地不停顫抖着,她的瞳孔裏,只剩下眼前人胸口不斷湧出的刺目的紅。
溫熱的血濺了洛意一臉,帶着濃重鹹腥的血氣,一下子糊住了她的視線。
是宋硯辭……
他哪怕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胸口猙獰的傷口,帶出鑽心剜骨的劇痛,還是費力擡起了那只還沾着血的手。
他的指節因為失血,泛着不正常的蒼白色,微微顫抖着,一點點湊到洛意的臉頰旁,一下又一下,輕輕蹭掉她臉上混合着血的淚痕。
他喉嚨裏不斷有血沫往上湧,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胸腔裏翻湧的腥甜壓下去。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碎裂的骨頭縫裏一點點擠出來,聲線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原本的調子,可他還在放軟了語氣,輕聲哄着她:
“洛意……對不起啊,我吓着你了……你別哭了好不好……”
話音剛落,宋硯辭最後一絲力氣也徹底從身體裏抽離,眼前驟然一黑,直直陷入了深度昏迷。
Cedric見到這場景,心底狠狠震撼了一下,看見洛意沒有中彈,又悄悄松了一口氣,知道今天帶不走她了,便趁着警察還沒徹底合圍,轉身隐入了樹林深處,只留下一句話飄在風裏:
“洛意,我們還會再見的……”
其實警隊接到林景珩的求助電話的時候,他們剛端了對方另一個窩點,宋硯辭當時正押着抓來的嫌疑犯,處理完手裏的事,一聽說洛意被困在這裏,整個人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理智。
他紅着眼睛,幾乎是失态地把手裏押着的嫌疑犯,還有受傷的秦霄一股腦扔給了警方,半句多餘的話都沒說,轉身就瘋了一樣朝着這個方向拼命趕過來。
洛意跪在泥地裏,抱着臉色蒼白、陷入深度昏迷的宋硯辭,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不停往下掉,她哭着哭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宋硯辭,你醒醒好不好,宋硯辭~”
她又無助地擡起頭,看向站在旁邊的林景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哥哥,宋硯辭受傷了……你們快救救他……哥哥……”
林景珩看着自己從小捧在手心裏的妹妹哭成這個樣子,心都快要碎了,他長這麽大,從來沒見過洛意哭的這麽兇過。
他輕輕拍了拍洛意的背,聲音盡量放得平穩:
“軍醫已經在往這邊趕了,馬上就到,你別擔心,我剛剛看過傷口了,子彈沒有打在心髒上,他一定會沒事的。”
洛意擡起哭紅的眼睛,抽噎着問:
“真的嗎?”
林景珩重重點頭:“真的。”
雨水卷着硝煙散去後的塵土氣息,從殘破的堡壘缺口處鑽進來,帶着山林裏潮濕的草木氣,輕輕拂過洛意沾着血污的發梢。她自始至終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靜靜跪坐在冰冷泥濘的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懷裏傷重的男人圈在自己懷中。
她身上寬大的衣服蹭過他胸口不斷滲血的繃帶,她每動一下都放得極輕,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疼了他,甚至不知道為什麽怕……他就會這樣離開自己。
懷中的男人早就陷入了半昏迷,粗重的喘息帶着血沫,蹭在她頸側,每一次起伏,都像一把重錘,狠狠敲在洛意的心尖上。
洛意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把喉間湧上來的哽咽硬生生咽回去,她更緊地收了收手臂,想把自己身上僅存的一點暖意,全都渡給他。
時間仿佛被拉得無比漫長,每一秒都煎熬得像是一個世紀,她就保持着這樣的姿勢,一動不動,直到遠處傳來倉促雜亂的腳步聲,還有醫藥箱碰撞發出的輕響。
穿着白大褂的軍醫提着銀色的急救箱,踩着地上橫七豎八的樹枝,匆匆趕來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