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1/2)
第十二章
飛機穩穩停靠在江城郊外,跑道盡頭煙塵尚未散盡,一架通體銀灰的軍用運輸機已經載着重傷的宋硯辭,徑直滑向了聯合特戰部隊專屬醫療院的停機坪。
這座專為特種作戰隊和軍人設立的醫院,從骨子裏就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消毒水的氣味混着淡淡的藥味,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牢牢裹住每一寸空氣,彌漫在走廊裏的,除了消毒水的清冽,更有一股化不開的緊繃肅殺,連風吹過窗棂的聲響都顯得格外輕悄。
潔白的牆壁被擦得一塵不染,兩側金屬扶手泛着冷冽的光,被無數人觸摸過的地方依舊锃亮,卻映不出半分松弛的笑意。
走廊裏永遠行色匆匆,白大褂們步履急促,黑色皮鞋的鞋跟叩擊在水磨石地面上,“噔、噔、噔”的聲響清脆利落,在空曠悠長的走廊裏撞開一圈圈沉悶的回音,每一聲都敲得人心頭發緊。
此刻,十三樓盡頭那間手術室外,猩紅的“手術中”指示燈像燒紅的眼珠,死死瞪着門外幾個靜靜伫立的身影。
那是幾名肩章綴着金星的軍官,筆挺的軍裝襯得他們身姿如松,可軍襯領口卻早已被汗水浸出一圈淺淡的鹽漬,白漬在深綠色布料上格外顯眼。
沒人擡手去擦,甚至沒人挪動一下腳步,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粘在了那盞紅燈上,瞳孔裏翻湧着掩飾不住的焦慮。
從那張厚重的隔音手術門被關上,重傷的宋硯辭被推進去算起,整整十二個小時過去了。
對門外等候的人來說,這十二個小時不是分針秒針的轉動,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有燒紅的針,狠狠紮在心上,一下一下,慢得讓人窒息。
那扇緊閉的鐵門隔絕了所有聲響,也隔絕了所有底氣,沒人知道門裏的搶救進行到了哪一步,洛意只能死死攥着拳頭,等一個未知的結果。
彌漫着消毒水氣味的走廊盡頭,洛意僵立在手術門正前方,小白鞋上濺滿了暗褐色的血點,身上那件米白色針織衫被雨水和血污浸得發硬,緊緊貼在身上,每動一下都帶着刺骨的冷。
她從到這裏就一直保持着這個姿勢,脊背繃得太久,肩胛骨早就酸得發麻,忍不住微微弓起一點弧度,像一根被巨石壓到極致、即将崩斷的弓弦,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裏的五髒六腑,鈍痛順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連指尖都在發顫。
眼淚早就在漫長的等候中流乾了。剛被救出來的時候,她看着推床上渾身是血的宋硯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糊了滿臉,現在眼眶紅腫得像熟透的桃子,乾澀得發疼,卻再也擠不出半滴淚水。
她就那樣站着,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只剩一具空空的軀殼牢牢釘在原地,唯有一雙失了神的杏眼,一眨不眨死死黏着那扇門,連指尖都不敢輕輕顫一下,仿佛只要她挪開目光,裏面的人就會再也醒不來。
林景珩剛從急診處理好頭上的傷,繃帶纏了厚厚一圈,一轉頭就看見洛意這幅樣子,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發緊。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指腹輕輕蹭過她臉頰上沾着的一塊血漬,溫熱的指腹碰到冰涼的皮膚,他心口更疼了,随即輕輕握住她冰涼得不像話的手,掌心的溫度裹着她的手
聲音放得溫柔又輕:
“洛意,聽話,去旁邊休息室洗漱換身衣服好不好?休息一下好不好,等他出來我第一時間叫你。”
洛意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輕輕蜷縮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垂下來,遮住了眸底翻湧的愧疚和恐懼。
她什麽都沒說,只是對着面前的人,緩緩搖了搖頭。
林景珩看着她固執的樣子,眉頭皺得更緊,剛要再開口勸,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電梯口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立馬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下意識迎了上去。
來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肩寬腰窄,身形比尋常人高出大半個頭,愈發顯得挺拔英挺,只是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眉峰緊蹙,周身氣壓比平時低了好幾度,連空氣都跟着冷了幾分。
正是林氏集團掌權人,也是洛意的大哥林君桡。
“大哥,你可來了。”林景珩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
“你看這傻丫頭,從昨天被救出來到現在,熬了整整一整夜都沒合眼,水都沒喝一口,再這樣熬下去,身子哪能扛得住啊,我勸她她也不聽。”
林君桡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不遠處那個孤零零的身影上,随即轉回頭看向自己弟弟,聲線低沉:
“傷得嚴重嗎?”
林景珩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順着話道:
“洛意就是一點刮傷,沒大礙,主要是宋硯辭,為了擋那一槍,子彈打在心口附近,離主動脈就差一點,現在還在手術室裏搶救呢。”
林君桡聞言,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沉默幾秒才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
“軍隊那邊已經把情況大致都給我說了,我問的是你的傷。”
林景珩這才反應過來,摸了摸包紮好的腦袋:
“嗨,我這就是小傷,不礙事,大男人哪有那麽嬌氣。就是意兒……她一直怪自己”
林君桡沒再接話,收回目光,緩步朝着洛意走過去。
他站定在她面前,才看清這丫頭這段時間瘦了多少,原本圓潤的鵝蛋臉尖了一圈,臉色白得像紙,看不見半點血色,身上的衣服半濕不乾貼在身上,看着冰涼得很,簡直是胡鬧。
可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到了嘴邊的責備也化作了溫聲:
“小孩,我來了。”
洛意足足愣了好幾秒,才緩緩擡起紅腫的眼眸,看着眼前風塵仆仆趕來的林君桡。
她知道,林君桡和宋硯辭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過命兄弟,宋硯辭出這麽大的事,林君桡心裏指不定比誰都難受。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積攢了一整夜的情緒在看見他的瞬間徹底崩潰。
她上前一步,伸手緊緊抱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西裝外套上,哭聲混着哽咽斷斷續續湧出來:
“哥哥,我又惹麻煩了……如果不是硯辭哥拼了命護着我,他就不會中槍了。我應該聽你的話的,應該把你安排的人都帶上,那樣我就不會被綁走了……”
她說着,肩膀劇烈顫抖,哭聲噎在喉嚨裏,連話都說不完整。
林君桡伸出手,無奈地輕輕拍着她的背,手掌順着她顫抖的脊背緩緩安撫,聲音低沉又平緩:
“傻丫頭,對他來說,能護住你就是他最大的幸事,他最怕的,從來都是自己沒能護住你。”
洛意原本埋在他懷裏,聽到這句話,緩緩擡起了頭。
一雙原本澄澈靈動的杏眼裏此刻滿是茫然,長長的睫毛上還挂着未乾的淚珠,帶着些許不易察覺的輕顫,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熟悉的兄長,語氣裏裹着化不開的困惑與無措,輕聲開口:
“哥哥,為什麽……為……什麽。”
林君桡看着她淚眼朦胧的樣子,像是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舊事,目光一點點沉了下去,染上了幾分罕有的深沉,他頓了頓,沒回答她的問題。
只是輕聲道:
“你先去旁邊休息室把身上這身濕冷的衣服換了,總穿着會着涼。宋硯辭一出來,我第一時間就讓人去叫你,不用一直在這裏守着。”
洛意咬着唇,還想開口說自己要在這裏等,林君桡已經提前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帶着不容置喙的溫和:
“你想,等他醒了,你自己先病倒了,誰來照顧他這個救命恩人?”
說完,他擡眼朝不遠處站着的特助擡了擡下巴,示意對方過來帶路。
洛意指尖輕輕攥了攥身上濕冷的衣料,指節泛白,聽完兄長的話,沉默幾秒,才緩緩點了點頭。
她微微垂着眼眸,朝着站在不遠處的特助輕輕出聲,示意他帶自己去更衣間。
特助微微颔首,側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引着洛意往電梯旁的側門走。
走廊裏的燈光是冷白色的,從頭頂傾瀉下來,投在兩人身後,拉出兩道長長的纖細影子,洛意指尖依舊緊緊抵着衣料,布料被她攥出深深的褶皺,陷進指縫裏,就像她此刻擰成一團的心,怎麽解都解不開。
她的腳步放得極輕,輕得像怕驚擾了手術室裏正在進行的搶救。
“洛小姐,更衣間這邊請。”特助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沒有掀起一絲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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