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2)
洛意跟着他的背影,拐進走廊側方一間獨立的隔間。
推開門,隔間裏靠牆挂着一排全新的衣物,都是手工定制的休閑款式,從內搭到外套整整齊齊,是林君桡早上接到電話就特意讓人送過來的,尺碼全都是照着洛意平時的尺寸準備的。
洛意緩緩擡起手,指尖輕輕撫過一件米白色羊絨衫的柔軟面料,指尖觸碰到溫熱織物的瞬間,腦海裏忽然閃過昨天雨夜的畫面
宋硯辭把她護在身下,子彈射進他身體的時候,他悶哼一聲,手掌緊緊摟着她的後背,溫度一點一點從他掌心流逝,越來越涼。
洛意猛地閉了閉眼,逼回湧上眼眶的濕意,動手解開身上沾着血污的舊衣服,換上了乾淨的長衣和長褲。換好衣服她站在穿衣鏡前,鏡裏的姑娘臉色依舊蒼白得吓人,眼圈泛着清晰的紅,只有那雙原本蒙着茫然的杏眼裏,那片混沌慢慢退去,一點點攢上了執拗。
她對着鏡子抿了抿毫無血色的唇,擡手把散下來的碎發重新挽成低馬尾,剛要握住門把手開門出去,就聽見門外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手術做了十二個小時,剛才主治醫生出來說,情況還是不穩,剛推進手術室的時候心率掉得厲害。洛意剛才就在這兒站着,我只能找個由頭把她支開,不然她聽見這些,指不定更受不了。”是林景珩的聲音,帶着洛意很少聽見的疲憊,
“她性子就是這麽軸,認死理,要是宋硯辭真出點什麽事,我怕她撐不住……她本來就愧疚,肯定會把所有錯都攬在自己身上。”
門內的洛意靠着門板,指尖死死攥着門把,指節白得近乎透明。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指尖掐着自己的掌心,努力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宋硯辭,你一定要平安。你為了救我擋這一木倉,你這條命,我這輩子都還不起,你不能有事。
漫長的十二個小時過去,又一個白天悄然溜走,一天一夜的等待終于熬到了頭。
宋硯辭終于完成手術,被推出了手術室,推進了單人病房。
潔白的病床上,男人靜靜躺着,臉色白得像一張剛裁好的宣紙,原本棱角分明的臉褪去了平時的銳利,顯得格外孱弱,濃密的眼睫還緊緊閉着,搭出一片淺淺的青影。
身上那件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松松垮垮套在他身上,和他平時總是一絲不茍定制西裝的樣子判若兩人,怎麽看怎麽不習慣。
洛意腳步頓在病房門口,看着病床上那個毫無生氣的人,剛才強行壓下去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她趕緊擡起手捂住嘴,把哭聲憋在喉嚨裏,不敢發出一點聲響,只慢慢踮着腳走過去。
在病床邊輕輕蹲下來,仰着頭看着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面微涼的指尖。
林君桡站在病房門口,看着窗前姑娘單薄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沖門口的主治醫生和随行人員使了個眼色。
幾人都默契地放輕腳步,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厚重的房門,把空間留給了洛意和宋硯辭。
房間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床邊監護儀平穩的“滴答、滴答”聲,規律地響着,像是敲在心上。
洛意蹲在床邊,就那樣靜靜地看着他沉睡的臉,聽見門口的腳步聲走遠,才輕聲開口,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反複磨過:
“哥哥,他現在過危險期了嗎?”
林君桡目光落在床上熟睡的人身上,又掃了一眼蹲在床邊的洛意,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悶悶發沉,他頓了好幾秒,才低聲開口,語氣盡量放得輕松:
“還沒徹底過……不過醫生說了,手術很成功,熬過這七十二小時,沒什麽并發症就能醒過來了,會好起來的。”
洛意輕輕“嗯”了一聲,把自己的掌心貼在他手背上,想以這樣的方式,把自己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渡給他。
讓他快點暖和過來,然後她擡起頭,看向站在門口的林君桡和林景珩,聲音輕輕的,帶着懇求:
“哥哥,我可以留在這裏陪着他嗎?我想看着他醒過來。”
林君桡緩步走過來,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溫和:
“當然可以,他救了你,你陪着他是應該的。只是你也要答應我,照顧好自己,你已經一夜沒合眼了,先去旁邊休息室躺一會兒好不好?我替你看着,他有動靜我立刻叫你。”
洛意輕輕搖了搖頭,腦袋靠在床邊,聲音帶着濃濃的倦意,卻依舊固執:
“我不,我一個人在外面害怕,我怕我睡過去,醒來就……就看不見他了。”
她吸了吸鼻子,指尖把宋硯辭的手抓得更緊了一點:“我想就在這裏睡,靠着他,我安心。”
她說着,就那樣輕輕将腦袋埋在了病床邊,離宋硯辭不遠的地方,另一只手還緊緊攥着他的手不肯松開。
林景珩看着她這樣子,還想開口再勸兩句
林君桡擡眼掃了他一下,他立馬識趣地閉上嘴,噤聲退到了一旁。
見女孩實在熬不住,靠在床邊沒一會兒就昏昏欲睡,林君桡輕輕拿起一旁沙發上的羊絨毯,走過去蓋在她身上,随即側身,不動聲色地給林景珩遞了個眼色,兩人輕手輕腳走了出去,帶上房門,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又幾個個晝夜過去,時間就這麽悄悄溜走,窗外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飄起了細雨,雨點細細密密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像一首溫柔的搖籃曲。
病床上躺着的人,纖長濃密的睫羽,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趴在床墊上打盹的洛意,瞬間就驚醒了。她猛地屏住呼吸,眼睛一瞬不瞬緊緊盯着他的臉,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心跳驟然加快。
“咚、咚、咚”跳得快要撞開肋骨,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還有自己這顆慌亂急促的心跳。
她抓着宋硯辭指尖的手不自覺用力,指腹都因為用力泛出了白色,連喉嚨滾動吞咽的動作都不敢做得太過明顯,生怕這只是自己太過想念,産生的幻覺。
一秒,兩秒,三秒……
又過了幾秒,那纖長的睫羽再次輕輕顫動了一下,像剛破繭的蝶翼試探着振翅,這一下,穩穩撞進了洛意繃緊的心髒裏。
她幾乎是瞬間紅了眼眶,眼淚毫無預兆順着臉頰滑落,滾過下颌,砸在宋硯辭露在外面的手背上,滾燙的溫度驚得她自己都顫了一下。
“宋硯辭……?”她輕輕開口,聲音帶着連日熬夜的沙啞,還有抑制不住的顫抖,她試探着慢慢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臉頰,卻在快要碰到的時候猛地頓住,生怕驚擾了這場遲來的蘇醒,怕自己一碰,這景象就碎了。
窗外的玻璃上慢慢暈開蒙蒙的霧氣,雨點順着玻璃蜿蜒而下,畫出一道道長長的水痕。病床上的人,終于緩緩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長久的昏迷讓他的視線還帶着幾分模糊,瞳孔慢慢聚焦,他微微偏過頭,看向床邊那個眼睛通紅、滿臉淚痕的小姑娘,蒼白的嘴角輕輕動了動,擠出一個極淡極輕的笑,聲音輕得像是飄在雨裏,帶着剛醒的沙啞:
“……別哭,我沒事。”
洛意被他這句話一激,眼淚瞬間決堤,她用力點頭,伸手緊緊握住他微涼的手,把自己掌心的溫度一點點往他身上渡,連日的擔心和害怕都化作了哽咽,一連串問題脫口而出:
“宋硯辭,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傷口疼不疼?有沒有想吐?餓不餓啊?”
宋硯辭擡起另一只還能動的手,費力地擡起,指腹帶着薄繭,輕輕蹭過她哭得通紅的眼角,把滑落的淚珠擦去,嗓音帶着病後初愈的沙啞,卻依舊穩得讓人安心:
“沒有不舒服,不疼,也不餓。”
他頓了頓,指尖緩緩往下滑,輕輕劃過她顫抖的下唇,原本深邃的桃花眼,此刻軟得能揉出一汪春水,滿滿都是化不開的溫柔。
洛意這會兒哭得厲害,光顧着抽噎,沒注意到他這個的小動作,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把臉靠在他手腕上蹭,眼淚暈染開,在藍白條紋的病號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早在宋硯辭意識開始清醒,眼皮輕輕顫動的時候,洛意就已經反應過來,立刻伸手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沒過幾分鐘,主治醫生就帶着護士匆匆趕了過來。
醫生先是輕輕翻了翻他的眼皮,觀察瞳孔對光的反應,又拿聽診器仔細聽了他的心跳和呼吸,最後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按壓檢查了受傷包紮的部位。
确定沒有異常後,才緩緩直起身子,對着一旁滿臉緊張、不停攥着衣角的洛意,笑着開口:
“恭喜啊小姑娘,目前危險期已經徹底過去了,生命體征都平穩下來了。不過你們家屬還是要上點心,接下來至少半個月一定要讓他好好卧床養着,千萬不能大意,老話常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這心髒附近的槍傷,後續的養護可比前期搶救要重要得多,可不能掉以輕心。”
洛意聽醫生這麽說,立刻明白對方誤會了她和宋硯辭的關系。她剛要開口解釋,餘光卻瞥見一旁的宋硯辭。
那雙深邃桃花眼正噙着漫不經心的玩味落在她身上,像是早等着看她如何反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洛意抿了抿唇,終究在他探究的目光裏輕輕點頭,默認了醫生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