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1/2)
第二十四章
沉沉的夜幕像一塊厚重的墨色絨布,緩緩蓋住了整座城市的輪廓,只留下街邊霓虹與住戶窗棂透出的點點暖光,在漸深的夜色裏暈開一片朦胧的燈火闌珊。
晚風帶着夏日微熱的熱氣,從半開的落地窗縫隙溜進來,拂動書案上攤開的宣紙頁角,卻吹不散書房裏凝滞的低氣壓。
宋硯辭深黑色的身影陷在寬大的扶手椅裏,銀灰色真絲睡衣襯得他側臉線條愈發冷硬利落,從下颌到喉結的輪廓冷峭得像冰雕雪刻。
他手裏還拿着一份文件,卻遲遲沒有動作,深邃的黑眸裏情緒沉沉,沒有半分波瀾,只有那道沉沉的目光,自始至終牢牢鎖着辦公桌上那部靜靜趴着的黑色手機。
屏幕是暗着的,連一點推送消息的光都沒有,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在平整的桌面,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釘在了空氣裏,也釘在了宋硯辭的心上。
整個書房裏只有座鐘齒輪勻速轉動的“滴答”聲,一下下敲在寂靜裏,顯然,他已經保持這樣的姿勢坐了很久,在等某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消息。
“母妃、母妃!”清亮又帶着急慌的聲音順着宮門飄進來,少女穿着杏粉挑色折枝桃紋交領襦裙,鞋跟踩在青玉石磚上踏出一串輕快的噠噠聲,一轉眼就撲進了長樂宮的正殿裏。
此刻正殿裏窗棂敞開,檐下的鎏金銅鈴被春風吹得輕晃,細碎叮咚聲裏,皇後正端坐在鋪着鎏金鳳紋軟墊的寶座上,手裏拿着文冊,聽見這聲音,原本垂着的眼輕輕擡起。
日光順着雕花窗棂斜斜落進來,正好落在洛意身上,把那一身輕薄如煙的煙霞紗上衫襯得通透瑩潤,泛開一層淡淡粉橘柔光。
廣袖随着她跑動的動作悠悠飄起來,寬大衣袖的邊緣,淺金繡線繡出半開盛放的桃花輪廓,針腳細密,金線在光下流轉,襯得整個人清豔靈動,像枝剛從禦花園摘下來帶着晨露的春桃。
她下半身着一襲月白暗紋流雲百褶裙,裙擺裁得極寬,走動的時候蓬松開來,裙裾翻飛真如天邊揉開的雲霞,滿是少女獨有的輕盈爛漫。
纖細腰肢上系着淺藕色暗花宮縧,腰側垂着一枚鴿蛋大的粉玉平安扣,走一步就輕輕晃蕩,漾開柔和的光澤。
一頭烏黑青絲被宮女挽作了嬌俏的垂雲雙髻,整頭發飾沒有鋪張地堆滿珠翠,只用一支暖金打就的桃花簪固定發髻,簪頭那朵盛放的桃花裏嵌着細碎的粉瑪瑙,迎着光看,每一片花瓣都泛着溫潤的粉光,明媚又鮮活。
鬓邊斜斜別着兩朵指甲蓋大小的珍珠絹花,耳後散落的幾縷碎發用赤金小發環輕輕攏住,耳尖垂着一對小米粒似的珍珠耳釘,清簡雅致的首飾襯得少女那張不施粉黛的臉越發嬌妍,一雙杏仁眼彎起來的時候,像盛了整座禦花園的春日暖意,明媚耀眼,滿是擋不住的靈氣。
皇後看着自家女兒跑得鬓發都亂了些,唇角壓着一點淺淡的笑意,聲音溫柔得能化開春風:
“慢一點跑,仔細摔着。堂堂歲安公主,怎麽總還是這麽毛毛躁躁,成什麽樣子?”
這話聽着是訓誡,語氣裏半分責怪的意思都尋不出來,只有藏不住的寵溺。
洛意跑到皇座邊才站定,聽見母妃的話,立刻乖乖低下頭,指尖輕輕絞着襦裙的衣擺,嘟起粉嫩的嘴唇軟聲撒嬌:
“母妃,女兒知錯了,下回一定慢慢走,再也不這般莽撞了。”
看着女兒這副服軟讨饒的模樣,皇後忍不住放下手裏文冊,笑着開口:
“好了,別在我這裏裝乖賣俏了,一大早跑過來,肯定是有事兒求我,說吧,今天又打了什麽主意?”
洛意立刻擡起頭,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她上前一步挨着皇後的膝邊坐下,伸出手挽住皇後的手臂晃了晃,軟乎乎的聲音纏着人:
“母妃,今日皇兄在他府上辦春日賞花宴,女兒想去皇兄那兒玩,您就允了我吧。”
皇後看着女兒眼巴巴的模樣,故意挑眉,輕輕擡眼斜她:
“怎麽?上個月偷偷逃出宮去逛廟會沒逛夠,這才清淨了多久,就又閑不住了?難道上次那大半個月的禁閉還沒把你給管住?”
提起這茬洛意就鼓了鼓臉頰,滿是不滿地嘟囔:
“明明我自己會回來的,誰知道半路撞上那個姓宋的死心眼小侯爺,硬生生把我給抓回來了!害我關了大半月,都快悶出黴來了,母妃您就開開恩,讓我去嘛,讓我去好不好?”
她一邊說一邊晃着皇後的胳膊,腦袋輕輕蹭着皇後的手肘,撒起嬌來
皇後被她晃得沒轍,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
“你呀你,都及笄了,還跟小時候一樣淘氣沒個正形。等過些日子,我定要跟你皇兄說說,早早給你找個性格穩重的如意郎君,好好管管你這毛躁性子。
還有你皇兄,如今他剛被冊立為太子,東宮一攤子事等着他打理,你別總跟小時候似的成天黏着他,別耽誤了他的正事。”
洛意一聽這話就知道母妃這是松口同意了,立刻直起身子,規規矩矩地端起公主的架子,給皇後認認真真行了個禮,唇角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道了聲“謝母妃恩典”,轉身就提着裙擺叮叮當當跑了出去,連身後皇後的叮囑都沒聽清。
看着女兒風風火火的背影消失在宮門處,殿內伺候的老嬷嬷彥嬷嬷才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皇後娘娘,您真的要讓公主成親……”
皇後臉上的淺淡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原本溫和的神色一點點沉下來,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寶座扶手冰涼的鎏金紋路,眼底翻起複雜的波瀾。
她和那個人,早就在一次次的權衡和猜忌裏走遠了,回不到最初了。如今她什麽都不求,只想護好膝下這一雙兒女平安無虞。
邊境蠻族蠢蠢欲動,叛亂剛平,對方遞來了和親的文書,打的就是聯姻維系邦交的主意,滿朝文武都勸陛下許了這門婚事,雖然對方沒有指明了誰要遠嫁。
難道她還不知道哪位的心思?
皇女成親聯姻聯的是世家貴族,真聯了,那他們就真的走到頭了,明明還有別的法子可以穩住邊境,只是陛下不願動那個心思,不願損耗國力兵将罷了。
果然,生在皇家,血肉親情都抵不過江山權衡,向來都是這般涼薄……
這邊洛意踩着輕快的步子,上了馬車到了太子府,遠遠就看見太子穿着太子常服背對着她站在海棠花下,正跟身邊的內侍吩咐事情。
她放輕腳步悄悄繞過去,踮起腳尖,伸出帶着淺淡花香的手,輕輕捂住了太子的雙眼,指尖還帶着剛從折枝桃花上沾的花粉,她故意壓着嗓子,變聲說道:
“皇兄,你猜猜,我是誰呀?”
語氣精靈古怪,連聲音裏都帶着藏不住的笑意。
太子聞言失笑,反手就握住了她捂在自己眼睛上的手腕,輕輕一拉就把人帶到了自己身邊,低頭看着眼前嬌俏明媚的妹妹,無奈又寵溺地開口:
“除了我的歲安小公主,還能有誰這麽大膽子敢跑到本太子面前胡鬧?看來母後這是舍得把你這小麻煩精放出來了?”
“我才不是麻煩精!”
洛意腮幫子微微鼓起,一雙清亮的杏眼瞪得圓圓的,像只炸毛的小兔子,氣鼓鼓地把下巴一揚,對着眼前的太子哥哥嘟囔道。
太子看着妹妹這副靈動的模樣,忍俊不禁,連忙順着她的話輕輕配合着點頭:
“是是是,我們歲安最乖了,怎麽會是麻煩精呢,要說是麻煩精,那也得是皇兄我才對。”
洛意聽到皇兄這般順着自己說話,整張臉瞬間亮了起來,眼底像是盛了滿碎星子,嘴角高高揚起,開心得幾乎要蹦起來。
正準備踮着腳晃着皇兄的袖子說些軟話邀功,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淺笑。
那聲音清潤如玉石相擊,帶着幾分說不出的慵懶閑适,一下子就抓住了兩個人的注意力。
洛意連忙轉過身去,一眼就落在了來人身上。
身着鴉青織金貢錦廣袖長衫,赤金暗繡淩雲鶴與纏枝紋,日光下金線流光,貴而不矜,交領疏朗,寬袖舒展,下擺隐繡山河,暗合少年胸臆;
腰間鎏金嵌墨玉帶,側懸墨玉禁步、銀紋玉佩,行則玉鳴清越,清貴氣逼人,墨發以鎏金玉冠高束,眉目俊朗銳利,身姿挺拔如竹。
瑾安侯家的小侯爺——宋硯辭
洛意驚得一下子瞪大了雙眼,連嘴巴都微微張着沒合上,下意識就往後退了一步,飛快躲到了太子皇兄的身後,只探出半顆小腦袋,結結巴巴地開口:
“你……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宋硯辭看着她這副受驚小鹿似的模樣,黑眸裏漾開淺淺的笑意,聲音溫溫涼涼地開口問道:
“公主都能來這,為什麽我不能來?”
太子看着躲在自己身後的妹妹,有些疑惑地偏過頭開口問道:
“洛意,你認識懷瑾?”
洛意心裏咯噔一下,這件事母妃還沒給皇兄說,她現在給他說了不是找罵嘛。
她腦子轉得飛快,連忙搖了搖腦袋,把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一樣,嘴裏強裝鎮定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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