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2/2）

意識回籠的剎那，洛意猛地睜了眼。睫羽上還挂着未乾的淚，大顆的淚珠早就在枕面上洇開了一大片濕冷的痕跡。

夢裏那些刻骨的畫面像被按下了循環播放的鍵，在她混沌的腦海裏橫沖直撞回溯過往

她撐着綿軟的被褥坐起身，腿一軟便重重跪倒在地板上。眼淚斷了線似的砸下來，那裏面裹着深入骨髓的悲痛，浸着幾近窒息的麻木，最後又翻湧着洶湧的不甘與蝕骨的悔恨，狠狠攥住了她的心髒，讓不敢呼吸

她扶着冰涼的牆面踉跄着挪到鏡前，望着鏡中那雙泛紅的眼，指尖顫抖着撫上鏡面，一遍遍地在心底對那個狼狽的人影低語：

“別怕，都是假的……只是一場夢而已。”

她像是要說服自己，又像是要把那些恐怖的夢影從腦子裏趕出去，轉身跌跌撞撞撲到桌臺前，一把抓起案上那枚鋒利的繡針。

尖銳的刺痛瞬間順着指尖竄遍全身，紅珠般的鐵鏽味滲了出來，痛的～

她望着鏡中和記憶裏那張一模一樣的臉，連身上泛起來的鈍痛都和夢中的印記完美重合。

所有自我安慰的謊言在這一刻轟然破碎，她再也撐不住，攥緊了懷中那枚帶着餘溫的玉佩，像個迷路的孩子般蜷在地上，撕心裂肺的痛哭聲終于壓不住……

宋硯辭……我好疼～

“孟叔，找一個心理醫生來見我”洛意坐在地上散落的頭發與纏在一起，紅着眼聲音低緩而疲憊道

……

醫生擡眼看向沙發上坐得端正的洛意，語氣裏帶着幾分職業性的審慎與坦誠:

“洛小姐，我對你的催眠效果并未成功”

“為什麽”

“你存在抵抗意識或者是我無法能做到讓你信任”

“你大概說了你的夢，你始終清醒着并且區分得到現實與夢境，可以排除雙重人格這一病症”

“有沒有可能是你在拼命的記起，而非忘記……可能是某種因素刺激到你了導致你提前記起來并且清晰的記得”

“好的，謝謝”洛意對着醫生微微颔首，聲音很輕道

醫生看着坐在沙發上的女孩欲言又止道:

“洛小姐，有時候早點休息會更好解決問題”

“呃”

他擡眼看着跟前的女孩，只見她垂着眼睫，身子微微側過半邊臉，目光飄向遠處，好像不太樂意搭理自己便識趣地離開了

“這小姑娘有很重心事啊！”

洛意看着天空一點點泛白，滲開着淺灰，晨露還凝在寺門前的青石板縫裏未乾，洛意屈膝跪在大殿前的蒲團上，脊骨繃得筆直，單薄的衣擺早已被夜風吹得浸了涼。

她就這麽保持着合十的姿勢跪了很久很久，膝蓋下的布料磨出了淺淡的印子，連周遭早起掃塵的僧人的腳步聲都掠過了好幾輪。

廊下掃完落葉的老和尚緩步走到她身側，木杖輕輕往地面頓了半分，聲音裹着晨鐘餘韻般的沉緩：

“施主，放過自己。”

洛意的眼睫動了動，聲音滾了滾重複道：

“放不下。放不下”

老和尚的目光落在她單薄的身上嘆了口氣道：“這樣會傷己的。”

“我不想他為我所困亦為我所累”

洛意擡眼望向殿內金漆斑駁的佛像，眼眶裏的水汽終于漫了上來，聲音裏裹着化不開的顫意：

“大師父，佛家常說普度衆生，為何偏要任由命運這般捉弄人？”

老和尚垂眸看着僧袖上沾着的碎葉，擡手往廊下初亮的天光指了指：

“施主該遵循自己的心意活。”

洛意的指尖猛地攥緊，死死咬着嘴唇壓着自己的情緒：“倘若我的心意，會害死自己最想愛護的人呢？”

老和尚輕輕嘆了口氣，目光在她臉上落了許久，緩緩開口：

“其實你不信佛也不信天”

洛意愣在原地，眉峰擰起滿是困惑

“你是為了一人而信”

“我想寫一只平安簽，為一個人而寫”

洛意仰着頭看着滿殿神佛只覺得自己可笑，父母為她求了這麽多年，她竟然是第一次來

洛意望着宣紙上暈開的墨痕“宋硯辭我要你長命百歲此生皆是喜樂”一筆一畫寫下來慕然愣住，後末了落款處輕落下自己的名字，墨跡尚濕。

老和尚的目光落在那兩個字上，通透的眼底漾開笑意道：“原來是施主”

洛意握着筆的手猛地一頓，眼尾未乾的濕意還挂着，眉峰擰成松散的結：“你認識我？”

“不是我認識你，是我因一道緣，認識了施主。”

洛意的思緒滾了滾，下意識追問：

“是我母親嗎？她前些年總來這寺裏禮佛。”

老和尚卻緩緩搖了搖頭，側身往偏殿的木櫃擡手拿下一本經冊：

“或許，施主更适合寫平安簿。”

那本平安簿是磨了毛邊的藏藍色封皮，邊角被摩挲得發潤，洛意指尖剛觸到紙頁，就順着重力翻到了最靠前的一頁，映入眼簾的是

“我宋硯辭此身只願洛意長命百歲、平安順意”

她的指腹狠狠蹭過那行字，紙頁上的纖維磨得指心發疼，往後翻去，每一頁都有，有的墨跡深黑像是這個月剛落的，有的紙頁發黃……

洛意的呼吸驟然卡進喉嚨裏，鼻尖的酸意将眼前視線全碎了，指節攥得平安簿的封皮皺起一道深痕:

“宋硯辭，你恨我吧！”

兩次生死皆與上一輩子相差無幾，最後一次她不能拿他命做賭注……哪怕此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