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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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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靖安二十七年,三日後的登基大典上文武百官按班序列立,衮冕十二旒的垂珠随着他一步步邁上臺階的動作輕晃。

禮官手捧黃銅诏盤,将新帝的元年號昭告群臣:“先朝靖安廿七年,帝澤厚土,新帝承祚,改元……景和。取景明萬裏,天下雍和之意。”

“歲安,懷瑾死了幾日你就在這裏跪了幾日,你這樣跪下去你身子撐不住”新皇澈淵看着自己唯一的妹妹這樣心力交瘁不該怎樣勸說

普安寺廊下的殘雨還在滴滴答答敲着青石板,洛意單薄的肩背在檐下投出一小片孤瘦的影,她膝下的青磚早已被浸得發潮,衣擺邊緣洇着深灰的濕痕,整個人像株被霜打透的花朵,

她擡眼望向澈淵時,眼尾泛着久跪出來的淺紅,瞳仁裏卻蒙着一層揮之不去的茫然,像是魂靈早跟着那遠去的人飄出了大半:

“皇兄,你說我就這樣一直跪下去,菩薩會不會仁慈一點,讓我能再見到宋硯辭?”

澈淵看着她這副失魂的模樣,心頭像被細針密密紮着,疼得發緊,語氣不由得重了幾分,帶着點迫人的清醒:

“他死了,你的心上人、我的好兄弟宋硯辭宋懷瑾已經死了,你要清醒一點。”

“我不甘心,憑什麽,憑什麽死的是他!為什麽死的人不是我……”

洛意的聲音陡然拔高,顫抖的尾音裏裹着碎玻璃似的恨意與不甘,眼眶紅得要滴血,指節死死摳着地磚,幾乎要掐進木裏。

澈淵上前半步,想将她從地上攙起來,語氣放得又沉又軟:“歲安,你還有皇兄。”

洛意卻像是沒聽見這安撫似的,話鋒猛地一轉,視線定在他眼下那片連日處理朝政熬出來的青黑上:

“皇兄,太傅跟我說,朝堂之上有人對你不敬,有這回事嗎?

“才登基有些人不服也是應該的,但也不會讓他們成多少氣候。我會想辦法動手……只不過是慢了些”

“太傅說這些牙蟲的早點處理,不然會傷及國本”

“皇兄知道一切有皇兄在”

澈淵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語氣裏帶着新君掌控朝局的勢在必得,他不想讓她為這些俗事煩心。

洛意望着他,嘴角牽出一抹極淡的笑意,像是在讓人放松警惕:

“我的皇兄真厲害。”

澈淵心頭一軟,伸過手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

可下一秒,洛意的話就像一塊冰石重重砸在他心口:

“皇兄,如果我以後死了,你把我跟宋硯辭葬在一塊好不好?”

他的手頓住臉色瞬間沉下來,眉頭擰成了結,語氣裏滿是驚惶的斥責:

“為何會這樣說?歲安你別做傻事!”

“冥婚後不就是夫妻嗎?死後自然是要葬在一處的。”

洛意的聲音仿佛在說一件尋常事,指尖摩挲着腰間那枚宋硯辭從前送她的舊玉佩,眼神幸喜仿佛這是天大的喜事

“冥婚?”澈淵的聲音驟然拔高,急得聲調都變了,伸手攥住她的肩,幾乎是低吼出來:

“歲安你還小,你還會喜歡上別人的!你以後的日子還長,怎能把自己困在一個身上!”

洛意卻輕輕搖了搖頭,視線越過他的肩頭,望向盡頭嘴角勾出一縷帶着決絕的淺笑,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了濕冷的青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三日後的大殿內,新帝澈淵端坐于皇位之上,身側特設的雲紋檀木椅上,太傅穿着朝服規整,指尖輕叩着椅扶手上的卷雲紋,周身是一派溫和平緩的氣場。

文武百官按班肅立,各地奏事的聲線此起彼伏地在殿宇間回蕩。南道巡察使出列躬身,将折子舉過頭頂:

“啓奏陛下,河南道去年秋汛後淤田已盡數開墾,今年夏糧收成較前年增了兩成,只是部分沿河州縣的堤防尚有缺口,需撥庫銀三萬兩修葺。”

緊接着劍南道轉運使又報了茶引稅收的新制推行事宜,一樁樁地方庶務有條不紊地鋪展開,澈淵指尖搭在禦座的扶手上,時不時淡淡颔首,沉聲給出處置方略,初登帝位的威嚴正随着他字句裏的決斷,慢慢漫過整座殿廷。

待地方奏事暫歇,位列班首的禮部尚書忽然跨出一步,朝澈淵拱了拱手,聲線裹着幾分刻意的含糊:

“陛下,臣有本奏。此前鎮國大将軍追殺逆賊有功,軍中尚有不少舊部不服新将調度,近日流言頗盛,說……”

他話音頓了頓,眼角的餘光觑着禦座上的澈淵,故意拖長了語調:“說宋将軍舊部只認宋氏将令,不認新朝虎符……”

“住口。”

澈淵的聲線驟然沉下來,垂珠随着他擡手的動作猛地一晃:“鎮國大将軍守邊數十載,軍功累累,容不得你在此置喙。此事朕自有處置,不必多言。”

可禮部尚書身後,立刻又跳出兩名禦史,一人拂着朝笏朗聲道:

“陛下!宋氏擁兵自重的跡象已顯,陛下新登大位,當早除隐患,怎能為了一個亡故之人姑息養奸!”

另一人緊跟着出列,語氣裏的輕慢幾乎不加掩飾:

“臣附議!新朝初立,當立威于三軍,陛下若優柔寡斷,只怕朝野上下人心難服!”

幾道質疑的聲浪疊在一處,殿內的氣氛瞬間凝了幾分,不少老臣垂着眼,指尖悄悄攥緊了朝笏,顯然也對年輕的新帝存着幾分輕視。

這時身側的太傅輕輕開口,他的嗓音溫涼如浸了雪水的玉石,語速緩而沉,卻帶着不容錯辨的力量:

“諸位大人此言差矣。宋将軍戍邊數年,以八千精騎退北狄三萬大軍,邊地百姓至今立着生祠。新朝初立,便削其遺澤,寒的不是一軍之心,是天下守土将士的心。陛下仁厚,并非優柔,諸位多慮了。”

可禮部尚書卻梗着脖子往前一步,眼裏藏着暗影:

“太傅乃是文臣,豈知軍中悍将的跋扈!萬一宋氏起兵,屆時戰火燎原,誰來擔這個責?”其餘幾名反對的朝臣也緊跟着附和,語氣裏的挑釁幾乎要漫出來。

鎮國大将軍上前跪在地上說道:“陛下,微臣願意交出虎符頤養天年”

他頭發在那一夜變得花白,人也像老了十歲,唯一的兒子身死,卻讓人更加眼紅一道冷冰冰的虎符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驚擾,一道素白的身影提着染了薄霜的長劍,徑直穿過殿門走了進來。

沒有宮人通傳的聲響,整個太極殿瞬間鴉雀無聲。澈淵猛地從禦座上站起身,臉上滿是猝不及防的驚愕,身側的太傅卻輕輕閉了閉眼

他昨日便察覺公主身邊的暗衛動向異常,終究是沒能攔住。

“那是……歲安長公主?她怎會穿成這樣闖太極殿?”

“她手裏還握着劍!這是要做什麽?”

滿朝文武的議論聲像被掐住脖子的蜂群,嗡嗡地在殿內打轉,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道白影上。

洛意卻像全然沒聽見這些嘈雜,提着沾了晨露的長劍,一步步走到禮部尚書的面前,空洞的眼仁裏沒有半分情緒

“尚書大人”她的聲線輕得像風,卻讓周啓乾瞬間僵在原地:“你強搶民女、收刮民脂民膏當真該死”

周啓乾臉色煞白,指着她厲聲喝道:

“你……你胡說!女子不得乾政,怎能擅闖金銮殿!”

他話音還沒落地,洛意手中的長劍驟然出鞘,寒光一閃,滾燙的血珠立刻濺在她素白的衣擺上,像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周啓乾的身軀轟然倒地,殿內瞬間爆發出幾聲壓抑的驚呼,所有人看着這位往日裏嬌弱的公主,現在眼裏淬了毒的、麻木的殘忍,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羅剎。

這會他們眼裏只剩翻湧的恐懼……

血順着長劍的劍脊往下滴,洛意提着劍,又一步步挪到剛才叫嚣得最兇的那名禦史面前。

那禦史腿肚子已經抖得發軟,卻還是硬撐着朝她怒喝:“你敢殺朝廷命官!女子乾政,是禍亂朝綱!”

洛意空洞的眼仁裏掠過一絲極淡的諷意,輕聲問:“你有沒有什麽想說的?”

“女子不得乾政!”那禦史的吼聲破了音。

“我要你死”

長劍再度落下,洛意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染血的劍尖指着殿角僵住的另一名武将……那是鎮國大将軍的副将的手下,被安插的奸細

她聲音清透對着文武百官道:“先帝親封宋将軍為瑾安侯,賜‘瑾安’二字,便是要他護我靖安山河、安天下萬民,你敢藐視先皇的親賜爵位,該當何罪?”

“靖安……瑾安,便是信大将軍和宋硯辭,願為我景和百姓赴湯蹈火,願為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做到了,可你們這些蛀蟲,卻在他用命守住的朝堂裏,吸着百姓的骨血,耗着景和的根基。”

那武将臉色慘白,指着她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

劍光閃過,又一具軀體倒在青石板上。

洛意垂着眼,任由血珠從指尖滑落,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座殿廷:“背其主、害其主該死”

她提着還在滴血的劍,緩緩走到右丞相李嵩面前,空洞的眼仁裏終于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李嵩攥緊了朝笏,強裝鎮定地看着她:

“公主突然闖殿,口出妄言,老臣……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洛意忽然仰起頭大笑起來,笑聲清亮卻裹着要溢出來的悲涼:“丞相,是人就會露出狐貍尾巴的。”

李嵩臉色一沉,往前踏了半步,擺出元老的架子:“公主,狐貍二字,可不是用來形容老臣的。”

洛意眼裏翻湧着滅頂的戾氣,提着劍往前走了一步,劍尖幾乎要貼在李嵩的喉結上,聲線冷得像淬了毒:

“是狼那就該拔掉牙齒,是狗你就該搖尾乞憐~想當龍嗎?那你就該被抽皮拔筋”

殿內的空氣早已被濃稠的血腥氣裹得讓人喘不過氣,幾個朝臣見狀按捺不住,便想上前阻止

他們尚未近身,殿門瞬間湧入一隊玄衣侍衛,出手如電,轉瞬便将人按跪在地。膝頭砸石的悶響混着痛哼,當即壓下了滿殿顫意。

洛意連眼角都沒分給地上掙紮的人半分,染血的長劍順着李嵩的喉結輕輕一滑,溫熱的血珠瞬間滲過他颔下的朝服,他一只手捂着脖子瞪着眼睛指着洛意什麽也沒說出便直挺挺倒在了遍地血泊裏。

她垂着眼掃過殿中面如土色的百官道:

“右丞相勾結太後構陷忠良,是漏網之魚,這些罪證諸位大人盡可細細查證。”

說罷她擡手将懷中的簿冊狠狠擲在地上,泛黃的紙張嘩啦散開,密密麻麻的供詞、賬冊與密信散了一地,字縫裏全是李嵩結黨營私、和前幾位大人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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