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1/2)
童話
一個月前,008中心城北部森林,綠洲基地實驗室正在召開一場至關重要的會議。
江原站在大屏投影前,結束了他報告的最後一段:
“綜上,本人認為貝利克爾計劃目前存在重大缺陷。
“在當前實驗體中,有高攻擊意識的實驗體比例過高,已經嚴重威脅到了培育員人身安全。”
“為了保護我們的精英人才,維護實驗室和整個綠洲基地的長久發展——
“因此,本人提議立即開展人格剝離實驗,該計劃刻不容緩!”
話音一落,長桌兩側的席位上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江博士瘋了吧!實驗體說是他的心血,也是我們的心血啊,人格剝離實驗太危險了......弄不好,半輩子的研究成果就死透了!”
“那怎麽辦?前50號實驗體的全體銷毀計劃就是前車之鑒,我下屬的幾個培育員的确有受傷的.....”
“江博士可沒說全都要剝離人格,恐怕只有在實驗體不夠穩定才會被送上實驗臺....哼!也就是說他的真實目的是強制淘汰不合格的實驗體!”
“瞧你這話說的,他就是想淘汰我們中不合格的人罷了.....各位給的經費都砍半了.....”
“小聲點,最近那誰,下屬的實驗體一連跑了兩個,都是075序號後的亞穩态樣本,江博士直接把他給踢出實驗室了,兩個培育員也倒了大黴....”
“.......”
崔科鵬坐在角落,有些緊張地搓了搓手心。
他已經晉升為高級研究員,在會議上有了自己的席位。但江原沒有給他分配新的實驗體,也沒有分配下屬培育員做助手。
他雖不在意這些,卻多少也覺得自己在周圍同輩高級精英中,有些擡不起頭來。
人人皆說他中了彩票,培育的075號突然就達到了百分百穩态。
江原讓他提交研究論文,詢問他是不是使用了特別的培養手段,同僚也對他的秘密翹首以待,一時間所有人都争着搶着巴結他。
但他絞盡腦汁也只湊出了一分老老實實的彙報,所有數據,步驟,都是最公式化的。
他沒有特別的培養手段,075號的成功與他毫無關系。
平庸的才能展示在所有人眼下,江原卻給他提拔為高級研究員,一步登天晉升綠洲科技理事會一席。
環繞在崔科鵬身側的奉承誇獎全化成了嘲弄諷刺。甚至有不少人擠兌他,想搶走075號培育權利。
他向江原求情,于是江原替他壓下了。
對于江博士,他雖畏懼居多,但也感激涕零,更甚至唯命是從。
只是今天江原忽然提出要做人格剝離,他手心的冷汗冒了又冒,一時間腦海閃過的是075號完美無瑕的臉。
他,他有一個無法言說的私心。
075依戀他,望向他的大眼睛,帶着清澈的懵懂和可愛。
她不像其他實驗體一樣冷漠,警惕,或害怕得瑟瑟發抖。
她像一只小貓般柔軟。
如果075要被迫進行這樣的實驗.....崔科鵬咬了咬牙,不!她不會的,他會保護好她!
江原靜靜地等着衆人消化信息。他視線巡視了一圈,剛好看見崔科鵬糾結又緊張的表情。
江原直接點出他:“崔科鵬,你對我的提議有什麽意見?”
崔科鵬恍然回過神,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他。內心中鼓起的沖動又慢慢冷靜下去。
他咽下口水,有些磕磕絆絆地說道:“我、我認為.....”
“要進行人格剝離實驗的話.....應該先篩查出需要參與實驗的實驗體...”
江原點點頭:“繼續說。”
崔科鵬來了點勇氣:“關于實驗體......依照目前我們的觀察數據,的确有部分存在高攻擊意識......
“但也有部分,長久以來都表現得溫順,并未有極端行為。
“所以只需對具有高攻擊意識的實驗體進行人格剝離即可,剩下的.....并不需要占用額外的資源去進行實驗。”
崔科鵬一口氣說完這些話。
江原手臂搭在一起,食指慢慢點着似乎在思考。這時立刻有一道音調尖厲的聲音接上話。
“崔研究員,你說只需針對部分,那如何篩選出這部分?”
提問者是一個衣着乾練的女研究員,名為鞏智潔的金色銘牌随着她的動作暴露出來,銳利的棱角在日光燈下閃閃發光。
崔科鵬和她對視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
他知道鞏智潔看不慣他。他是中了大獎,那鞏智潔就是單純靠絕佳的天賦和刻苦的努力爬了許久才爬了上來。
她下屬的三個實驗體,其中091培育之初是被丢棄的廢材胚胎。
但在鞏智潔堅持不懈地破解075號基因序列,并将研究成果成功複現在其他實驗體上後——
不僅091激活的序列體質強度遠超預期,還帶動了075序列後所有亞穩态樣本向絕對穩态075號靠攏。
鞏智潔是所有人公認的,貝利克爾計劃的大功臣,而非他崔科鵬。
鞏智潔本人當然知道這一點,所以她讨厭崔科鵬讨厭得明明白白,坦坦蕩蕩。
如此珍貴的實驗體075竟被崔科鵬一人獨攬,他那平庸的技術,又能搞出什麽名堂?
鞏智潔不着聲色地冷下眉眼。江原一直在偏袒崔科鵬,若他死心只把075交給崔科鵬,還不如直接處理掉075,把實驗體分給所有人研究。
江原在二人短暫的視線交彙時,悠悠勾起嘴角,他說:“崔科鵬,你回答她的問題。”
崔科鵬知道他逃避不掉,思考了一會,硬着頭皮往下說去:“我認為,當前缺少一個統一的标準,衡量每個實驗體的攻擊性到底有多高.......”
“倘若依照培育員的觀察記錄分析,也存在主觀臆斷的問題。
“所以.....不如根據實驗體觸發的攻擊人類的次數來分等級.....
“數據是最客觀也是最直觀的。以我和鞏研究員的實驗體091舉例,075攻擊人類次數為0,而091已達6次。
崔科鵬一咬牙,吐出了那句話,“因此075無需消耗實驗資源,而091必須參與人格剝離。”
鞏智潔雙手捏緊,立即反駁道:“我認為崔研究員說法有誤!”
她站起身,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量說:“我尊重江博士啓動人格剝離的決定,也認同崔研究員分級篩選的說法。
“但僅僅靠實驗體觸發的攻擊人類次數,實在太片面!
“091是我最初培養的實驗體,他在以往的行為測試中,皆表現了極高的指令服從性。
“6次攻擊行為的确記錄在案,但攻擊行為是由移交培育員後,培育員操作不當引發。并非是自主攻擊。
鞏智潔攤了下手,和底下人群中交換了幾道眼神:“人格剝離存在一定危險性,若只憑攻擊次數,不考慮實際外部因素影響,有概率引發原本是能完美實現計劃的實驗體提前夭折。
“所以必須綜合考慮,加上實驗體自主攻擊傾向的話,075號曾主動參與實驗體間暴力攻擊,累計次數高達三十多次,判斷具有極高的攻擊意識!”
崔科鵬幾乎當場失态,他唰得站起身:“075號所有行為記錄皆表現良好,不可能有高攻擊意識!”
“你既是075的培育員,又是研究員,自然記錄裏只剩良好兩個字。”鞏智潔絲毫不掩飾鋒利的腔調。
眼瞅着兩人就要當場對罵,江原适時開口調解:“兩位,請先坐下。”
既然江原放話了,二人也不想鬧起來丢了臉面,各自坐下身。
江原把投影放到了結尾那一段話上,他語氣平淡:“崔科鵬和鞏智潔,你們的意見我都收到了。我想說清楚一點,執行人格剝離,不單單是為了消除實驗體的攻擊意識,變得更加聽話。
“更重要的,是保護我們的培育員,研究員,實驗室所有人的人身安全。
“綜合二位的提議,我決定開設實驗體攻擊意識分級評判制度,目前先按照,對人類攻擊次數權重占80%,對其他實驗體攻擊次數權重占20%去計算。
“該公式有待繼續優化,但篩選工作,必需先做起來。”江原提高了音調,“各位可還有疑議?”
他這一錘定音的姿态,無人敢接着搭話。鞏智潔不甘地攥緊手心,忍住內心的沖動。
“散會。”江原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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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科鵬離開會議,向着集中看管實驗體的觀察室走去。
他皺着眉,表情也不太好看。
淩栖梧停下手中抛球的動作,遠遠看到崔科鵬走近。
淩久憶蹲在她面前,軟着聲音戳了戳她:“怎麽了?你是不是玩累了。”
淩栖梧摸了摸淩久憶蓬松的白發,視線不可控制地落到他脖子上黑色的禁制環。
真是難看的造型。淩栖梧皺起眉暗暗罵了一聲。
禁制環只對實驗體的序列體質有作用。淩栖梧雖然沒戴禁制環,但她不管是自己覺醒的異能還是序列體質,都無法幫淩久憶解開。
淩久憶不知道她為何又開始生氣了,只好靜靜等她玩夠自己的頭發。
“去撿。”淩栖梧用力扔出球。
“好吧。”淩久憶無奈地應了一聲,她不喜歡扔球進框,就喜歡讓他去撿球。
目送着淩久憶追着球跑遠,淩栖梧站起身,見崔科鵬已經推開安全門,她小跑着迎了上去。
柔軟的身軀撲在了懷裏,崔科鵬一低頭,就見075正可憐兮兮地看着自己。
“爸爸。”075甜甜喊道,“今天你有帶糖果嗎?”
她身量不高,天使般的臉孔還帶着稚氣未脫。
崔科鵬情緒中的野狼搖起尾巴,心甘情願地彎下頭顱。
“當然帶了!”崔科鵬趕緊哄到,他拿出口袋裏精致的禮品袋,放在了075手心。
淩栖梧一把拿過,崔科鵬想要伸手抱她,她側身繞來,轉瞬抱緊他的一只手臂。
這是一個依賴的姿勢,同時也死死限制住雙手的動作。
淩久憶撿起球,他擡眼就看到了這一幕。
揚起的嘴角落了下去,淩久憶慢騰騰地回到原位。
小巧的球在地上拍了拍。
為什她明明很厭惡那個研究員,卻總是去找他,甚至還阻止自己去對付他呢?
淩久憶想不明白,紅色的眼睛裏滿是困惑不解。
淩栖梧打發完崔科鵬,又順手鞏固了一遍異能效果。
她跑了回來,見淩久憶腦袋垂的很低,情緒被浸軟濕透,下一秒就能擰出水來。
雖然她知道情緒,但她不知道淩久憶的想法。
于是她蹲下,腦袋直愣愣地湊到淩久憶面前:“你怎麽又哭了?”
淩久憶吓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抹了抹臉:“我沒有!”
淩栖梧不喜歡別人哭,她說覺得很吵,而且哄起來還很麻煩。
“你就有!我看到了。”淩栖梧皺起眉肯定道。
“我沒有....”淩久憶有些心虛,他又嘴硬地別過臉,“一定是你看錯了!”
“我可沒看錯。”淩栖梧忽然笑了一下,她擡起手背蹭向淩久憶的眼角,一點點的濕潤還沒擦乾淨。
淩久憶呆了幾秒:“嗯...對不起....是我錯了。”
淩栖梧滿意了,她拿過球,學着剛剛看到淩久憶的動作拍了起來。
淩久憶猶豫了一會,小聲說道:“那個...你可以不要再找他了嗎?”
“找誰?”淩栖梧擡頭望了望四周。所有實驗體都離他們遠遠的,有幾個見她看過來趕緊縮了回去。
“剛剛那個白衣服的。”淩久憶指指門口。
“我沒有找他。”淩栖梧想了想,“我在找他要這個。”
她拿出禮品袋,湊近淩久憶打開。她可不想被周圍其他人看見。
淩久憶也好奇地靠近去看,腦袋和腦袋碰在一起。
五彩缤紛的水果糖靜靜躺在禮品袋裏面,撐得袋子鼓鼓囊囊。
淩栖梧熟練地挑出一半塞進淩久憶口袋:“這些給你,沒那麽甜,剩下甜的歸我。”
淩久憶捂住自己膨起來的口袋,有些開心。但他還是撇着嘴角說道:“我也不是特別喜歡吃這個,下次你可以不要為了糖果找那個白衣服嗎?”
“欸?”淩栖梧不高興了,“可是我想要!說幾句話就能得到,我為什麽不能找!”
“你找我吧!”淩久憶急了,直接拉住她的手,“每次的獎勵我都給你了,明明比這個好吃得多,你為什麽還要找他!”
“因為數量不夠多。”淩栖梧回道。如果是別人敢用這種語氣質問她,她不會解釋,只會直接罵到對方大哭起來。
可淩久憶不一樣,他不讨厭她,也不想傷害她,明明說着質問的話,溢出的情緒如四散的蒲公英被雨水打落。
好像他才是被大聲質問的那一個。
淩久憶不說話了,實驗室安排的測試确實不夠多,他一周只能拿一次。
手指被淩久憶握在手心裏,又緊又暖和。淩栖梧瞧見淩久憶氣又不敢氣的鼓着臉,突然撞上了他的腦袋。
額頭對着額頭,這是輕輕的責怪。
“你是讨厭崔科鵬嗎?那個白衣服。”撞完了淩栖梧問道。
“對.....”淩久憶捂着額頭,又不那麽生氣了。但是她又突然問起來,于是淩久憶直白地說道,“你也讨厭他,我也讨厭他。
“就算你想要糖果......能不能不要再找他了,我會很不高興!
“你想要更多的話,那.....下次我把其他人的也拿走,應該夠......”
淩栖梧垂眼思考了一會。她暫時還不能扔下崔科鵬,她在崔科鵬身上施加的異能效果還未達最高上限。
崔科鵬雖然是個普通人,情緒很容易掌控。但同時他防備心又極強,要達到想要的效果,同時還得躲避機器發出警報,她必須再小心一點。
算算時間,這個時候083和098應該已經跑出很遠。崔科鵬那,到今天也給出了不會再花費資源追捕二人的消息。
083策劃出逃的時候,她意外幫了兩人一把,當時083和098想帶着她一起跑。
可是淩久憶呢?時間有限,083二人不可能放棄眼前的機會再去找淩久憶。
淩栖梧拒絕了和他們一起走。要把淩久憶一個人留在這裏,就違背了和淩久憶的約定。
083臨走前和她說了禁制環的密碼。密碼是有規律的,按照他們試出的兩串數字一個一個猜,總有一天能解開禁制環。
既然083的計劃已順利結束,淩栖梧決定執行自己的逃離計劃,帶着淩久憶一起。
“喂......”見淩栖梧一直心事重重的樣子,淩久憶低聲道,“別不理我了....對不起....”
淩栖梧回過神,乾脆把淩久憶按在懷裏,用力揉了揉他的頭發:“別突然道歉啊!”
她拉着被揉得亂糟糟的淩久憶站起身,帶着他走向一個陰弊的角落。
淩栖梧警惕地望了眼四周,這裏剛好避開攝像頭,高大錯落的游樂設施也擋住了其他人視線。
“聽我說。”淩栖梧悄聲道“剛剛崔科鵬提到了一個實驗,好像是我們中部分人即将要做的。
“他說比較危險,又保證不會讓我去做。”
淩久憶湊近她,也悄聲說道:“他們的話都不可信。”
“我知道。”淩栖梧皺起眉,“但是我想離開這裏,崔科鵬是唯一能接近的人,所以必須從他那收集消息。”
淩久憶微微睜大了眼睛。
離開這?他相信淩栖梧能做到,她總是能做到任何他做不到的事。
但是看她這樣考慮了很久的樣子,為什麽之前從來沒有和他說這些?如果她想離開,他會拼盡全力去幫她。
......要是以後再也見不到的話..........
溫柔的手掌按在臉頰上。
淩栖梧捏捏淩久憶的臉,歪了歪頭:“你今天怎麽了,老是一副要哭的表情。”
“嗯。”淩久憶悶悶答道,“你說你要離開。”
“對。”淩栖梧點點頭,“我會想辦法帶你一起走。083就是和098兩個人離開的。
“他能做到我也能。”
淩久憶睜大了眼睛,淩栖梧看到他呆呆的樣子不用猜都知道他又想到什麽。
“我們不是說好了會一直在一起嗎?”淩栖梧有些郁悶地閉了閉眼睛。
她伸出小指,帶着點自信說道:“我們再拉勾約定,你得和我一起離開這。”
淩久憶很快地擦了下眼睛,他伸出小指,像當初他們約定好會一直在一起,他會一直保護她那樣,手指勾上手指,指紋對上指紋。
“好,我會和你一起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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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人格剝離實驗中第一批準備上臺的實驗體名單已經公示。
看到名單的那一刻,崔科鵬放松了口氣。075號不在上面,她暫時安全了。
他轉進走廊,廣播開始下達培育員帶領實驗體前往操作臺的命令。
一個又一個的實驗體從觀察室中被帶了出來。最先挑選的這批是對人類攻擊次數最多的。
他們走出來的時候大都表情冷漠又警惕,培育員不得不用打開禁制環的電擊模式,驅趕他們排好隊伍。
“這群人想耍什麽花樣?”隊伍中的一名實驗體問了一句。
身側的同伴漫不經心回道:“不知道,估計又是去打寄生種。”
淩栖梧扒在玻璃上,目視着他們離開。她數了數,人數比以往多,有二十多個。
“你在看什麽呢?”淩久憶坐在她腳邊,拉了拉她的褲腳。
淩栖梧順勢也靠牆坐下:“沒什麽,就是覺得有些奇怪。”
“你是說被叫出去的那些人嗎?”淩久憶思考了一下,“以往都是按序號叫我們出去,這次是亂序。”
“你終于不呆了,和我想的一樣。”淩栖梧嘴角微微彎起,順手摸了摸淩久憶的腦袋。
淩久憶閉了閉眼睛:“我明明不呆......”
他指了指地上的圖畫本:“第54次,我試了,還是不行。”
本子上,六位的數字按照從大到小依次往下排列,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好幾張紙。最新的一串數字前,所有的數字全都被橫線劃掉。
現在第54個也被塗上橫線,淩栖梧寫下第55個:“今天試完次數了,明天再試。還剩好多,總有一天我們能找到正确的密碼。”
兩人靠在一起。雖然說着積極的話,但淩久憶也感覺到淩栖梧在煩躁。
她一定很想出去,并且越快越好。
可是一天輸密碼的次數是有限制的,六位的密碼,不知得等多少天。
淩久憶低着頭,有些不适地拽了拽自己的禁制環。自從戴上這個,只有和寄生種戰鬥時,那些人會允許他摘下。
但戰鬥的地方鋪滿了隔絕層,他的能力無法抵達室外。
“等這個打開,我可以立馬送你出去。”淩久憶突然用很嚴肅的語氣說。
淩栖梧乾脆躺在他腿上,伸展了一下胳膊:“笨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心裏的煩悶消散了一點,反正淩久憶始終在她身邊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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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科鵬靜靜站在安全門後,透過狹小的窗口看着兩人打鬧,畫畫,聊天,然後躺在一塊。
那個顯眼的白頭發實驗體,正是鞏智潔的成就之一,091號。
075號由他一手培育,只是中間送去江原那測試穩态效果的時,所有實驗體第一次被集中在一起。
075在那認識了091。
原本075對其他同類都處于漠視的姿态,但她突然主動接近091,并且二人關系越來越熟稔。
“他們是好朋友。”鞏智潔開玩笑般說道,“不如讓075號來我這,兩個實驗體做伴,相信他們的實驗配合度都會提高。”
崔科鵬毫不猶豫地拒絕。
一方面因為他不可能把自己的成果拱手讓人,另一方面,或許是因為那個091號實在是礙眼。
崔科鵬眼底閃過陰郁,鞏智潔想送075去進行人格剝離,他也想送她總是吹噓的研究成果先去試試水。
第一批次上沒有091號,可不代表第二批次上沒有。
站久了,來來往往的人都對崔科鵬側目。
一個眼熟崔科鵬的研究員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崔研究員,江博士新發布了開會通知,你不去嗎?”
崔科鵬回過神,他趕緊應道:“好......我這就去。”
他打開通訊器,果然見江原發了要讨論第二批上臺名單的命令。
時間已然臨近,他快步往會議室走去。
推開門,會議室內的人都來齊了,只剩崔科鵬的位子空着。
他小心地關上門落座,悄悄打量了一眼四周。沒有人對他踩點的行為側目,每人都沉默着。
尤其是手下有實驗體已經前往做實驗的,那幾人臉色更是又黑又凝重。
“人都到齊了,那麽我們直接開個短會吧。”江原擡起眼皮,慢步走向大屏投影。
他接上實驗場地的監控,投影忠實展現出人格剝離實驗的所有細節。
空曠的場地中央,龐大而精細的機器正在井然有序地運轉。
密布的管道線和咬合的部件,如臍帶一般連接在底下的艙位兩側。
實驗體被固定在艙位裏面,四肢被牢牢束縛住。
江原屏蔽了聲音,也許那個實驗體是在痛苦地尖叫求饒。他嘴巴大張,五官扭曲,四肢在激烈的掙紮下幾乎要折斷。
針頭刺破皮肉,穿透骨頭,紮進細胞。
腦漿在透析,思維在重置。
血跡從他鼻孔和嘴裏冒出,染紅了胸前寫有“062”的號碼牌。
江原調開062的實時監測面板。他嫌監控影像礙事,于是把監測面板放大,占滿整個屏幕。
“各位注意看這裏。”江原指了指那一排正在不斷變化的統計圖表。
“062的指标正在增強,顯示他對實驗的排斥能力遠超預測。
“但按照我們上次給出的公式,他在第一批中攻擊意識甚至是墊底。
“而這種情況,已經在當前實驗中大批量出現。
“也就是說——”江原擰起極細的眉,面色冷淡,“我們忽視了實驗體也會僞裝,他們潛在的反抗意識,是憑單純的行為記錄無法定義的。”
崔科鵬眼前一跳,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江原放大了點音量說道:“我決定堅持一開始的想法,對所有實驗體都進行一次人格剝離。”
崔科鵬登時想出聲反對,但比他更沖動的是鞏智潔。
“江博士,這樣不妥!”鞏智潔站了起來,幾乎和江原一樣高,她緊緊盯着江原說道,“人格剝離目前的死亡率達到了30%,倘若有本不必進行人格剝離的優質實驗體,在實驗中意外死亡了怎麽辦?
“培養一個實驗體消耗的資金,足夠維持實驗室一年的運轉了!”
江原眯了眯眼說道:“資金?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他走過來,一手按住了鞏智潔的肩膀:“我理解你的顧慮。但是,實驗室的資金問題,只要我江原還在,你就不必擔心領不到報酬。”
“同樣,在座各位也無需憂心。
“有人會由于實驗體死亡而降職,甚至被革除,那是因為其違反規定,管理實驗體不當。
“本次人格剝離實驗,是我要求大家去進行的。倘若有人的實驗體意外死亡,造成的損失我會來承擔,各位不用擔心被扣上莫須有的罪名。
鞏智潔捏緊了手心,她頂着江原的視線試圖辯解:“江博士,重點不是資金和損失,而是——!”
江原驟然打斷:“你一再反對,可是對我有什麽不滿?”
他逼近鞏智潔,手下的力氣又加重幾分。
鞏智潔聽了這話,內心那一股熱流如遇寒冰。
江原動怒了,他在當着所有人的面警告她。
“沒有.....”鞏智潔低下頭,她不得不順着江原的力道坐下。
江原對着衆人道:“這次會議,主要是定下了所有實驗體都要進行人格剝離的決定。”
見衆人都不吭聲,沒有上次那樣交頭接耳,江原忽然微笑了一下:“說起來,還得多虧鞏研究員提交的報告啓發了我。
“鞏研究員建設性提出低指标的實驗體,有可能只是行為僞裝,還拿了075號舉例,寫得很詳細。”
此話一出,鞏智潔猛然感到多雙視線打在了自己身上。
完了!她這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她雙手攥得指節都冒出青筋。江原不是在偏袒崔科鵬,而是為了專門敲打她!
江原還在補充一些數據資料,而崔科鵬現在已經什麽都聽不進去了。
早在鞏智潔發話結果一瞬間被江原死死壓制的時候,他那點積攢起來的無名沖動就洩了個乾淨。
他想去争辯,或者像上次去找江原求情那樣,讓他留下075。
但江原已經發怒了,已經定死方案了。
一旦他說出任何反對這個提議的話,江原就會像對付鞏智潔一樣對付他。
他不是鞏智潔,他價值很低,他還有妻子和女兒要養,他們全家還沒有住進中心城,所有人都指望着他過活。
他惹怒江原的下場,可不止是像鞏智潔自此被同僚排擠那樣輕飄飄。
如果他一不小心丢了職位........
........
崔科鵬佝着腰走出會議室,有人喊他去吃午飯,他只是讷讷拒絕。
人格剝離實驗還在進行中,一次實驗很快。崔科鵬打開通訊器搜查了一下,二十多個實驗體,抵抗意識超出阈值的占一半以上,而這一半以上中,當前死亡率也累計到了一半。
人格剝離實驗他不清楚具體機制,但他知道唯有那個機器可以把實驗體的抵抗意識轉化為标準的數據。
低指标的服從性高,人格剝離更順利,更安全。高指标的與之相反,越高的指标越容易中途猝死。
但誰能保證自己底下的實驗體是徹徹底底的綿羊。在培育的時候,有的人還會故意往高指标方向引導。
畢竟貝利克爾的最終目的是為了批量制造出對付寄生種的人造武器。武器自然不能失了鋒芒。
但現在不知哪一個環節出了錯誤,武器的鋒芒對準了握住武器的人,江原為此不惜全面肅清。
崔科鵬不擔心075號無法通過實驗,她那麽依賴他,溫順又乖巧。
但實驗的過程是如此痛苦,實驗後剝奪了一切感情模塊的075號,只會是一具空殼。
她不會再記得他。
不會再對他特殊。
也不會再稱呼他為......“爸爸”......
崔科鵬想起來075第一次主動靠過來,怯怯地拉着他的手撒嬌:“爸爸.......我這樣稱呼你的話.....你會一直保護我嗎?”
“我會的!我會的!”他一把将075抱在懷裏,嘴裏喃喃念道,“你是......你是我的寶物..是你成就了我...是你給我一切......我愛你,我愛你啊!我一定會保護好你!”
崔科鵬靠着走廊的牆壁坐下,嘴裏着魔一般念叨着:“她會忘記我們之間一切的......她不會再愛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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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什麽?”淩栖梧皺眉盯着圖畫書上一行“我愛我家”的大标題。
“不知道,感覺好難理解。”淩久憶學着她困惑的樣子歪歪腦袋,盯着圖畫書看。
大标題下跟着無聊的連環畫,一個小人拉着兩個大人喊着愛,卻沒有一句話解釋“愛”到底是什麽意思。
“別想這個了,下次的獎勵你想要嗎?我幫你拿。”淩久憶合書本說道。
上次出去的實驗體隔了一個星期都沒回來,不知道乾嘛去了。不過他不關心這個,人數少一點,這周他拿第一更輕松。
“不要。”淩栖梧仰身躺在地上,她閉眼思考了一會,睜開的視線鎖定了廣播器。
她臉皺得很緊,淩久憶伸手戳了戳:“誰又讓你生氣了?”
“那個。”淩栖梧指向廣播器。
淩久憶擡起頭,廣播器位置很高,仰着脖子太費勁,于是他也躺了下來。
淩久憶眯着眼睛仔細看了看,廣播器平平無奇。如果他的能力不受限制,他可以直接上去摘掉它。
“為什麽?”淩久憶不明白她為何生氣。
“它上次喊走的實驗體,有回來的嗎?”淩栖梧問道。
“沒有。”淩久憶答道。
“所以我生氣,萬一下次喊到我們怎麽辦?”淩栖梧伸出手,似乎想要把廣播器捏在手心。
淩久憶想了想:“那我就把它給關掉。”
“關掉?”淩栖梧疑惑道,“它的開關在外面。我們出不去。”
“那.....”淩久憶坐起來左找右找,“那裏是電線,我去把電線弄斷就行了。”
淩栖梧也坐起來,直接按倒淩久憶。
“笨蛋,你不準去!重點不是廣播器。”淩栖梧嫌棄道,使勁揉了揉淩久憶的頭發,“弄斷電線你只會被電擊懲罰,你真的好笨!”
“唔......”淩久憶被摁在她懷裏,像團泥巴一樣軟綿綿的。
他輕輕掙紮了一下,又有點委屈地說道:“你不是讨厭廣播器嗎?
“我想關掉它,你為什麽要說我笨......”
“你就是笨!”淩栖梧反駁道,“你總是這樣,為了我的一句話,從來不會考慮其他的事!”
“我有考慮....”
“你才沒有!”
淩栖梧松開淩久憶,氣沖沖地走到一邊背對着他。
淩久憶不敢像以往那樣硬湊上去。她現在對他更生氣了,而且還很嫌棄。
無名的悶火堵得內心發漲。淩栖梧盯着地面,為什麽淩久憶總是學不會考慮後果?
她教了他好多好多次,可淩久憶還是呆呆的模樣。
淩久憶沒動彈,他身上溢散的想要和好的情緒正在偷偷摸摸地靠近她。
淩栖梧現在對自己的指導成果很不滿意,并不想搭理身後的人。
淩久憶在心裏算着時間,還有一會,淩栖梧就不會生氣了。他想慢慢挪過去。
就在這時,一直被二人讨厭的廣播器開始了播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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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科鵬正等候在門外,目視着監管員依次把實驗體送出去。
第二批實驗體個性相對溫順,但保險起見,依舊全部被要求戴上禁制環。
按規定,出了觀察室大門,就輪到培育員必須得時刻看管好自己手下的實驗體。
崔科鵬本可以找個培育員代替自己去接075,畢竟他已經晉升了高級研究員。
但他昨晚一夜沒睡,睜着眼睛等到今天,糾結許久他還是選擇自己親自過來。
淩栖梧被監管員拽了一路,她對着給她套禁制環的監管員一臉抗拒。直到見到崔科鵬,她的表情才軟和些許。
“爸爸!”
崔科鵬看着075驚喜地跑過來,抱着他的手:“你終于過來看我了!”
崔科鵬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這幾天忙,沒能看看你。”
他拿出自己準備好的一個禮品袋:“你喜歡這個,爸爸特意又買了一袋。”
淩栖梧沒有接,她黑黑的眼珠盯着袋子,崔科鵬全身那股不安和恐懼的情緒正在加劇。
她推開禮物,擡頭對上崔科鵬那雙充滿紅血絲的眼睛。
淩栖梧輕聲問道:“我們這次要去哪裏?”
崔科鵬一僵,複又露出了溫和親善的表情:“就是帶你們去做個測試,別緊張。”
崔科鵬見淩栖梧不接,手停在空中,他一邊笑着安撫一邊把禮品塞進淩栖梧的口袋。
“沒事的,測試和往常一樣,很簡單。”
“測完了,爸爸就等在外面接你回去,你別害怕。”
崔科鵬絮絮叨叨說着來回重複的話,末了還摸了摸淩栖梧的腦袋。
旁邊的監管員見崔科鵬磨磨蹭蹭,考慮到他胸前金色的銘牌,忍了忍出聲提醒道:“崔研究員,您得和其他人一起,擅自離隊是會被警告的。”
崔科鵬趕緊止住話頭:“好的....好的!我們馬上走!”
他推着淩栖梧的肩膀往前,接上隊伍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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