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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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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打斷後,崔科鵬不再說話,而是緊閉着嘴只顧拉着淩栖梧走。

淩栖梧踮起腳走了兩步。她個子不高,一時間找不到淩久憶在隊伍的哪個位置。

出了觀察室,在大廳排好隊,又拐進走廊。

原本分散的隊伍一下向中間收窄。培育員帶着實驗體,堪堪組成兩列。

有些人和實驗體關系沒那麽僵硬,偶爾會聊上幾句打消實驗體的疑慮。有些人只是控制實驗體服從命令,雙方相互警惕,實驗體想退縮又不敢真的逃跑。

這段路不是很短。

走着走着,彌漫在實驗體中的好奇和緊張被沖散了絕大部分。

有膽子大的開始前後讨論待會要殺多少寄生種,被身側的培育員警告後,一下子縮了回去。

“爸爸。”淩栖梧悄聲拉了拉崔科鵬的袖子,“我想回去。

“我今天累了,能不能休息一天。”

崔科鵬腳步不停,他盯着前方說道,“怎麽累了?”

“那個......沒辦法啊,今天的測試很重要的......爸爸不能幫你休息啊.....”

淩栖梧看了眼身後,隊伍後方把手的兩個監管員已經停下,顯然前面的區域他們沒有權限進去。

眼珠又滑向身側的崔科鵬。

崔科鵬捏住她的手臂在發抖。

他情緒中的那頭野狼在恐懼,在嗚咽,在蹲伏得極低,然後拼命縮進草叢。

所以,淩栖梧攥緊了手心。他們的目的地,到底準備了一場什麽測試?

.

他們走到了一個很大的房間面前。然而留給衆人通行的只有一條走廊。

日光燈照在頭頂,長長的隊伍中,第一個實驗體已經進去了房間內。

那個外表潔淨得一塵不染的房間沒有一扇窗戶,離得最近的第二個實驗體也無法知曉內部的具體情況。

“原來是一個一個測試啊,好麻煩,要等多久......”

“.....是單獨打寄生種嗎.....”

“......我不想死......我一個人不行的.....我一個人會被寄生種殺死.......”

“.....哼!你們這些墊底的早該去死了.........每次都趁我們不注意偷搶我們的成果........”

“......和其他人一起還能對付好幾個......只靠我自己的能力.......”

最前面的隊伍中,實驗體相互低聲讨論一陣,培育員掃過來一個眼神,于是暫起的聲音又沉默下去。

第二個實驗體也進去了,隊伍往前挪動了一步。

淩栖梧幾乎沒動。

她處在末尾,甚至站出了走廊。

日光燈照不到的昏暗處,淩栖梧錯開身,視線仿佛要穿透重重人群跟着第二個實驗體進去。

隔得很遠,可她還是感應到了門開的那一瞬,房間內那股極度濃烈的絕望。

那屬于第一個已經做完實驗的實驗體。

她聽不見慘叫,看不見軀殼。

如果只是在對付寄生種,哪怕是被活活咬死,也不該只有純黑的,無比空洞恐怖的絕望。

.

“爸爸,房間是什麽測試?”淩栖梧揚起腦袋問道。

眉毛下壓,瞳仁無辜地放大,075怯怯地拽住崔科鵬。

“我不想一個人......我害怕.........”

崔科鵬渾身僵硬了一瞬,他低下頭看她。昏暗的光線照出她一半瓷白的面容。

“測試......”崔科鵬張了張嘴,“就是測測你們的能力使用情況,不危險,馬上就會結束........”

“我......”075抿住了唇,她垂下來腦袋。

她很乖地沒有再繼續提出要求,可崔科鵬分明感受到她的肩胛骨在自己手掌下微微顫抖。

崔科鵬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又擦擦臉上冒出的冷汗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下。

他動作越多,便越慌亂。

這時隊伍又前進一步,崔科鵬不得不推着075往前。

他沒推動。他聽見女孩輕聲的哀求:“爸爸......我真的害怕一個人......不要......”

崔科鵬僵住了,那聲音不知怎地像一根針,從他的耳膜刺激他腦海裏一直在逃避的地方。

——她會忘記你。

“別怕。”崔科鵬擠着喉嚨,聲音有些乾澀,“我在門口,我等着你......”

他強硬地按着075接上隊伍。

075忽然開始掙紮起來:“我不要.....我不要......”她腳尖用力蹬着地面,細軟的祈求化為低聲哀號。

前面的培育員不耐地看過來,崔科鵬一邊忙着壓住她一邊對培育員抱歉道:

“她就是有點緊張......”

075不動了,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爸爸.....你不是說你會一直保護我嗎?”

崔科鵬的手還因為想要壓住她揪起了她的衣服。他低頭一看,豆大的淚水從075那雙總是對着他充滿信賴和依戀的眼睛裏流出。

崔科鵬只感覺自己的腦子“嗡”得一聲停滞。

淩栖梧可不會放過這個突破口,異能進一步施加,放大,她要将那匹野狼的引出來,逼得它露出獠牙。

她在喃喃質問着:“你說的.....這是你說的.....你騙我...你騙我...”

聲聲句句砸進心髒,崔科鵬松開了075。他臉色慘白,想要抹去她的眼淚,卻見她頓時怕極了似得躲開。

崔科鵬伸出的手停在那,恍惚間他仿佛回到了第一次遇見075的時候。她縮在角落,精致的臉上滿是無助和恐懼,誰見了都躲。

他耗費了所有耐心去慢慢接近,終于有一天,她親口稱呼他為“爸爸”。他那時候巨大的滿足感充裕了內心,他第一眼就認定了,075是屬于他的,誰也不能奪走!

可是突然景象變了。依舊是哪張精致的臉,但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不見。沒有無助,沒有恐懼,看着他如同看待一件死物。縱使他傾訴更多的耐心和愛,她會從此路過他身邊,當他是任何一個普通人。

——她會忘記你。

他能允許嗎?他該允許嗎?

他要親手送她走上這條路嗎?

.

當答案破土而出的那一刻,崔科鵬甚至感到了瞬間的輕松。

身後的兩個監管員在打發時間聊天,身前的培育員在忙着應付自己的實驗體。

崔科鵬的手撐到了冰涼的牆面,昏暗的光線裏一切都恰到好處。

他無聲無息帶着淩栖梧繞進旁邊的安全通道。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他只知道他不能帶着075待在那長長的隊伍中。

他從昨晚就在反複思考這件事了。攝像頭他沒能力避開,江原那他也沒能力交代。

或許他會就此被實驗室革除,但那又怎麽樣呢

075是他的寶物,是他的成就,是獨屬于他的。他能做到保護好075,也能做到把她藏起來。

沒關系的,沒關系的,只要他離開實驗室,找地方把075藏住,職位沒了可以再找,他還有一些存款,一切都沒事的......

淩栖梧跟着他越走越遠,明明對崔科鵬的情緒操控很成功,但是又出現了意外。

淩栖梧回頭望了望,淩久憶不在。不知何時會輪到他進那個房間,她絕對不能把淩久憶留下。

安全通道更為狹窄,二人急促的腳步又慌又亂。

“等一下——”淩栖梧突然喊到。

崔科鵬聞言只是更加快了速度:“不能停!得趁着他們都沒發覺趕緊出去!”

“淩久憶!淩久憶還留在這裏,我要帶他一起走!”淩栖梧被拖着說道。

“什麽?”崔科鵬剎那頓住腳步。

他猛地回過身,死死捏住淩栖梧的肩膀。

“你知道我現在正帶着你在乾什麽嗎!?你居然想去救091?那個實驗體!”崔科鵬死死壓制着怒吼說出這句話。

淩栖梧被捏疼,她皺起了眉。崔科鵬的情緒中升騰起大片大片的嫉妒和恨意。

她甚至被沖擊愣了兩秒。很快她反應過來,重新挂上可憐又可愛的面具。

“可是091是我的同伴,離開他我會很難過,你能不能......”

淩栖梧的話語斷了半截。她盯着崔科鵬驟然被激得更為猛烈的嫉恨,有些困惑。

“難過?你會為他難過!你怎麽不為我難過啊!”崔科鵬的五官扭曲在一起,再也忍不住的憤恨咒罵脫口而出,“那個白毛實驗體,你是怕他死在實驗中嗎?”

“那我要告訴你,他一定會死的!這種垃圾、廢物、半成品,死了最好!”

尖銳的話語響徹在耳邊。

淩栖梧瞪大眼睛,瞬間明白了崔科鵬那股異樣的情緒從何而來。

她的表情沒有變,但她的手正用力扒下來崔科鵬捏住她的手指。

崔科鵬忽然呼吸更急促起來,他直覺自己說錯了話。

“淩久憶不是垃圾,不是廢物,不是半成品。”淩栖梧一字一頓地說。

她脫離了崔科鵬的懷抱,後退一步:“既然你說他有危險,那我一定要去救他。

“你不去,我自己去。”

崔科鵬的臉上的肌肉以一種古怪的方式抽搐着,他真是憤怒到了極點。可偏偏她一拉開距離,即将失去075的恐慌感又一擁而上。

“站住!”崔科鵬快步追了上去。

見他跟上來,淩栖梧跑得更快,眨眼就拉開差距。

崔科鵬瞪着她的背影,簡直要噴火:“給我站住!”

一聲喊下去,沒想到淩栖梧真的站住了。

崔科鵬氣喘籲籲地追上,剛想拉住她,卻見她面對的通道拐角冒出來一個人影。

鞏智潔拿着通訊器,裏面的屏幕連着通道攝像頭,記錄下了崔科鵬意圖攜帶實驗體私逃的所有影像。

“崔科鵬,你還真是讓我大吃一驚。”追捕過來的監管員按住兩人,鞏智潔居高臨下對着崔科鵬嗤笑了一聲。

.

淩久憶走在了隊伍最前面。

他的眼前就是房間大門。幾個監管員分列在大門兩側,等待期間偶爾會瞥他一眼。

淩久憶的視線悄悄看向身後,排在他前面的實驗體中都沒有淩栖梧,那就意味她還在後面。

“喂,你在看什麽呢?”頭頂突然傳來一聲呵斥。

淩久憶擡起頭,高大的監管員一把揪住他的頭發,目露兇相:“不準東張西望!”

淩久憶神色不變,只是乖巧地點點頭。

那個監管員松開手,又問了一句:“你的培育員到底什麽時候回來?待會你進去她可必須看着你。”

“應該快了。”淩久憶垂着腦袋答道。

剛剛鞏智潔忽然在隊伍裏尋找什麽人,發現前面沒找到又去後面找。

她擁有金色銘牌,監管員對她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但她已經離開有段時間了,淩久憶思考了會鞏智潔到底要找誰,幾秒後他還是沒有答案。

淩栖梧對他說過:“想不明白的事就不用想,你只要跟着我就行了。”

雖然那時她也在嫌棄自己,可她并不生氣,也沒有鬧別扭,而是真的在給自己提建議。

淩久憶有些沮喪,都怪那個廣播器。明明差一點他們就可以和好了。

這時前面的門緩緩打開。

監管員看了看時間,不耐煩地說道:“算了算了,你先進去。”

淩久憶被推着進入門內。

兩個監管員充當臨時看管他的人,一人一邊拽着他往裏走。

淩久憶被突然大亮的燈光刺了下眼睛。

他不适地擡起眼皮,眼前赫然是比他預想的更為開闊,更加潔白無瑕的空間。

正中央那座龐大的機器像個怪物一樣吐息,發出規律的轟鳴聲響。

四周的牆壁上鋪滿了縱橫交錯的複雜管道。淩久憶聽覺敏銳,他甚至能聽見液體在其中奔騰交融的呼喊。

兩個監管員架起淩久憶,一步一步靠近中間的機器。

其中一個監管員撫了扶自己胳膊上起的疙瘩,感嘆了一聲難怪沒有設其他人在裏面負責,只需遠程操作和培育員暫時進來記錄。

這房間裏面确實怪瘆人的,待久了搞不好會出現幻覺。

“這個實驗體的培育員還沒到場,我們是等會還是先代替她進行實驗?”他問向另一個。

“先等會。”另一個監管員說道,“你看這小子編號是091,他的培育員是直屬的那位,咱們可不能擅自做決定。”

二人的通訊器傳來控制室的遠程呼叫:“怎麽回事,為何不把實驗體送進去。”

二人答道:“報告,培育員暫時沒到場。”

控制室的負責人剛想發作,結果查出的名單上彈出鞏智潔的臉。

“搞什麽?”他接起鞏智潔的通訊,語氣在一瞬間化為恭敬,“鞏研究員,我們這邊發現您不在場,需不需要我們另安排人輔助實驗?”

通訊器接通,裏面傳來鞏智潔斬釘截鐵地拒絕:“不需要!我馬上就到!”

淩久憶聽着他們說話只覺得無聊。為什麽這群人做什麽總要問來問去,好麻煩。

他動了動腳,微微皺起眉。這兩人拽得他很不舒服,他很想現在就能動手。

但他應該考慮後果,掙紮的下場就是立即觸發電擊。

那點痛沒什麽感覺,但是淩栖梧知道了肯定會生氣。

.

“放開我!”

淩久憶忽然聽到淩栖梧的尖叫,他猛地擡起頭。

大門打開,鞏智潔踩着锃亮的皮靴踏進房間內。

她的身後跟着氣勢洶洶的監管隊。淩栖梧和崔科鵬被押在中間,淩栖梧扭動得很厲害,但她的雙手被死死綁住。

另一邊崔科鵬還是被鞏智潔留了應有的體面。他依舊衣着乾淨,胸前別着亮閃閃的銘牌,但是臉色卻異常灰敗。

他縮在衆人中間,對身邊淩栖梧遭受的暴力毫無反應,可他明明注意到了淩久憶的注視。

他立即縮得更低,像是恐懼到了極點。

淩久憶全身都繃緊了。他身邊兩個監管員察覺手下人要沖過去的意圖,一人牢牢壓住上半身,一人壓住下半身。

現在淩久憶也和淩栖梧一樣動彈不得。

鞏智潔沒分給淩久憶這邊一個眼神。

她接上控制室的通訊,簡明扼要說明了她發現崔科鵬擅自擾亂隊伍序號,擅自脫離隊伍後面,她主動上前追查。結果竟意外撞見崔科鵬想偷竊實驗體的罪行。

她大公無私舉報了崔科鵬,但為了保證實驗穩定進行。她要求按原本的順序,讓075號先進行實驗,再輪到091號。

控制室那邊沉默了片刻,表示會将所有資料記錄上報江原後,便同意了鞏智潔的提議。

“那麽。”鞏智潔走向崔科鵬,露出了一個微笑,“先請崔研究員進行實驗吧,我就在旁邊候着。”

崔科鵬跌跌撞撞走出來監管隊的包圍中。

他沒有地方可以躲避,只能盡力維持身體的步伐靠近淩栖梧。

這個混蛋!淩栖梧死死瞪着他越來越近,雙手繃住繩子幾乎要割血來。

為了讨好鞏智潔,向鞏智潔求饒,竟然和那幾人合力把她綁了起來!

她費力供養那匹野狼,耗費了那麽多異能,又忍了那麽長時間。她拼命磨砺它的牙齒,勾起它的欲望,結果它轉頭撕咬向她!

怒火沖撞在胸腔,淩栖梧忽然爆發出一股力氣。

她雙手被束縛着,一張嘴惡狠狠咬上崔科鵬離得最近的手掌。

既然崔科鵬這個爸爸教過她,受欺負了要十倍百倍地報複回去,那她被咬了一口,就讓崔科鵬十倍百倍地償還回來!

崔科鵬一下子發出刺耳的慘叫。

他根本就沒想過075會像個惡狗一樣用最原始的暴力。

他準備安撫一下,再帶着075進入實驗。

他知道自己完蛋了,已經徹底被鞏智潔打敗了。極度的慌亂和恐懼下,他已經無法思考,只是順從他最常做的那樣,向壓死他的人求饒,聽從對方的命令。

等他醒悟過來,他面對的是075震驚又絕望的眼神。

“我不是故意我不是故意我不是故意的——”崔科鵬崩潰地跪在075面前。

他嘴裏還在神經一般念着重複的話,身體卻被拖了起來,彎下腰乖乖跟在鞏智潔後面。

“我錯了我錯了!”此刻崔科鵬在向淩栖梧求饒,“好痛!松開啊松開啊!”

她不是溫順的.......無害的嗎?.....

劇烈的疼痛刺激下,崔科鵬忽然揪起淩栖梧的長發。

所有可愛的,乖巧的面具都被撕碎,呈現在崔科鵬面前的,是被極強的仇恨和憤怒包裹住的,最真實的模樣。

崔科鵬這才意識到,她本質上是一個實驗體啊,一個毫無人類感情,只有生存本能的實驗體,一個有着欺騙性人形外表的——

“怪物......”

崔科鵬瞪大眼睛,又更加凄厲地號叫:“救命!救我!救命啊!”

他捶打着淩栖梧的腦袋,又想向身側的衆人求救。

所有人都沉默着看這一幕。鞏智潔攔在監管員面前,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他們必須得乾看着。

淩久憶捂着自己的脖子,越來越強的電流傳遍全身。

他被壓在好幾個監管員身下,扭曲的四肢發出骨折的脆響。

直到淩栖梧撕咬下一塊肉,鞏智潔面色平靜地出聲道:“都記錄下來了吧,075號的攻擊意識強度遠超預計,她的确擅長僞裝,所以對她的人格剝離當然十分有必要。”

“記錄完畢了,那實驗就該正式進行。”鞏智潔一揮手。

剩餘的人靠近地上的兩人,用力把淩栖梧拖開。

崔科鵬失血過多陷入昏迷,于是鞏智潔又呼叫了幾人進來把他擡走。

075號還在試圖攻擊人類。

鞏智潔看不慣監管員粗暴又不動腦子的操作,她抽出一個監管員腰側的麻醉槍,對準075的脖子紮了進去。

075的身體瞬間軟塌,鞏智潔親自彎下腰幫他們合上艙門蓋。

“這就行了,一點小事都做不好。”鞏智潔扶平自己衣服的褶皺,皺眉訓斥了衆人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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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來人摁住他!我們壓不住了!”

後方突然爆發一聲呼喊,鞏智潔回過頭,只見她的實驗體091號在人群的最底下,已經爬出來上半身。

鞏智潔霎時對上他那充滿殺意的目光。

091號本就通紅的雙眼此刻仿佛沁出了血:“不準....不準傷害她......”

哪怕隔着一段距離,鞏智潔依舊聽見這聲從喉嚨裏擠出的威脅。

更多的人圍住091號,生生把他又往下壓了幾寸。

而鞏智潔留在原地,未挪動半步。

“你想換她?”鞏智潔敲敲艙蓋,面露不滿,“這可不行,她必須得先于你。”

她打開控制面板,輸入指令。信號傳回控制室,人格剝離實驗正式進入倒計時。

“十。”

淩久憶聽到了第一聲報數,他猛然又撐起肩膀,禁制環發出嗡嗡的劇烈震動,牢牢鎖死序列體質釋放。

“九。”

“怎麽回事?這小子力氣又變大了!”拼命拖住091號雙腿的監管員額頭上青筋畢露。

“八。”

“誰還帶了麻醉槍!麻醉槍!”一人焦急地喊到。

“七。”

“我有!”尖銳的針頭深深紮進091號體內,三管全下。

“六。”

淩久憶晃動了一下。視線模糊的瞬間,他的腦海裏清晰想起來他和淩栖梧的話語。

——我們再拉勾約定,你得和我一起離開這。

“五。”

他在晃動的世界捕捉到那個小小的艙位,淩栖梧就在裏面,她即将遭遇未知的危險,她無法反抗,她還在等着他。

“四。”

控制室內,屬于淩久憶的動态監測表上,電流正在瘋狂上調。數值飙過紅色極限,進入從未有實驗體抵達過的黑色區域。

“三。”

江原正在同下屬研究新的淨化裝置,突然屏幕彈出某個實驗體的高危警告。他停住動作,目露疑惑:“怎麽回事?”

“二。”

“他....禁制環!”靠近091號腦袋的監管員面露驚恐。

禁制環滋滋閃出電光,灼傷了091號的頭發,皮膚,也正在熔化自身。白色的蒸汽升起,血肉同融斷的物質粘合在一塊。

“一。”

“咔。”一聲輕微的細響。

在倒計時歸零的前一刻,序列體質091——空間擾動,爆發!

.

“都趴下!”

淩栖梧靜靜躺在艙內,耳邊炸開一聲刺耳的尖叫。

她終于突破麻醉的限制,睜開眼睛,視線重新清明起來。

她用力咬了舌頭一口,在疼痛的刺激下找回身體的控制權。

還未等她再度掙紮,身體忽然一輕。

淩栖梧聽見外面接連不斷轟隆隆的巨響,緊接着,她随着實驗艙懸浮了起來。

透明的艙門倒轉,颠倒的純白世界呈現在眼前。

龐大的機器已經在第一波空間擾動的沖擊下瀕臨潰散。它順着擾動拉扯的方向,從左到右,骨架崩斷,外殼撕破,精密而脆弱的零件從裏面四溢而出。

擾動的餘波觸及雪白的牆壁,蜿蜒在其上的管道也随之斷裂。

無數的碎片,液體,懸浮在空中,順着持續的擾動方向,統一的從左到右旋轉。

猶如一場壯觀的龍卷風暴。

淩久憶站在風暴的中心,攪碎的人類肢體也繞着他浮動。

他擡腿邁了出去,白發被浸潤上一層血紅。

幸存的一名監管員縮在地上,指着他結結巴巴地喊着什麽。

淩久憶不想浪費精力解決對方,他擡起頭,轉換了能力使用方式。

空間擾動成半透的薄膜,托在他的腳下。

淩久憶輕巧地向上躍去,幾個來回間,他跳到了淩栖梧所在的實驗艙對面。

“淩久憶。”淩栖梧敲敲艙門,她注意到淩久憶脖子上血肉模糊,皺起了眉,“快放我出去。”

“好。”淩久憶點點頭,他按住艙門,透明的玻璃随之碎裂,和其他的殘骸融入風暴之中。

淩久憶拉着淩栖梧浮了出來,落在實驗艙的外殼站定。

現在半空中只有他們兩個,像踩在了童話裏描繪的,天空之城的浮島上。

“幫我解開。”淩栖梧指指自己的禁制環。淩久憶伸出手指,精細地控制對禁制環的擾動。

淩栖梧的嘴角溢出了血絲,剛剛她咬出的傷口還未完全愈合。

察覺到禁制一松,她立刻貼緊淩久憶,埋在他的肩頸間。

淩久憶在她碰上來的時候,忽然很大力地抖動一下,搭在她身上的手指也“刷”得一下抽了回去。

淩栖梧不耐煩地抱住他:“別動,一會就好了。”

淩久憶感覺自己的心從來沒跳得這麽快過。他一動都不敢動,腦子暈乎乎的,控制着腳下的實驗艙都有點不穩了。

“行了。”淩栖梧擦擦嘴,撫掉了淩久憶脖子上殘留的碎片。

“傷明明恢複了,為什麽你的臉這麽紅?”淩栖梧歪了歪腦袋。

“欸?”淩久憶捂住自己的脖子,“....我不知道,就是...就是......”

他磕磕絆絆地解釋了一堆模糊不清的話,最終還是放棄了。

淩栖梧有些支撐不住,藥效還沒過,她軟着腿蹲了下來。

淩久憶也陪她蹲下。

兩個人觀察着

淩栖梧說道:“她還沒死,一會她就要叫其他人過來了。”

淩栖梧指向被撕斷了一條腿的鞏智潔,她狼狽地倒在亂七八糟的碎塊上,對着通訊器大喊大叫。

“你想去哪?”淩久憶問道,“我現在可以送你離開。”

淩栖梧盯着下方,外面的監管隊伍已經沖了進來,擡頭将槍口對準他們。

“離開實驗室,越遠越好。”淩栖梧轉頭看向淩久憶,“能做到嗎?”

“當然。”淩久憶拉住她的手,“我答應你的事都會辦到。”

他指向上方的穹頂:“我們得先上去,離開這裏再進行傳送。”

淩久憶緊緊抱住淩栖梧,薄膜托着他飛速上升。

馬上撞到穹頂的那一刻,淩久憶伸出手。

于是那用各種高密度材料和最新科技研發的屏障,像是油畫被抹去一筆。

縫隙大開,天光照了進來。

.

“射擊!”

江原趕到控制室,早就布置好的空中防禦系統聚集在二人的路線之上。

就在淩久憶帶着淩栖梧露出頭頂那一刻,江原鐵青着臉下了死命令。

淩久憶立即反應來,薄膜從身下膨脹,迅速化為完整的泡泡包裹住二人。

淩栖梧只覺得一瞬間四周響起噼裏啪啦的巨響。

她聽見直升機嗡嗡旋轉在頭頂,無數的炮彈,槍口對準他們瘋狂射擊。

淩久憶凝聚的薄膜上迅速包裹上一層子彈鑲嵌的外殼。

淩栖梧抱住淩久憶,盯着逐漸縮小的薄膜說道:“別防守了,先趕緊走!”

忽然手背一涼。

淩栖梧擡起頭,看見淩久憶面色蒼白,鼻血止不住地往下流。

淩栖梧睜大眼睛,想要去抹,但怎麽也抹不住越湧越多的血。

“你哪裏受傷了?”淩栖梧焦急地問道,她當即想要搜尋淩久憶哪裏還有傷口。

“我沒受傷。”

淩久憶拉住她亂動的手,小聲說了一句:“我的能力不夠用了....”

他話還沒說完,身體直直往下一墜。

淩栖梧手忙腳亂地拉住他,外面的聲音太吵,她聽不清淩久憶在說什麽。

“喂,你這個笨蛋!怎麽又掉下去了!”淩栖梧咬緊牙,拼命想要把淩久憶拽上來。

要是平時,她能輕松拉起淩久憶,可現在,那該死的麻醉藥效還沒有結束。

淩栖梧的胳膊在不住地顫抖,她越慌手心出的冷汗就越多。拉住的地方從胳膊慢慢下滑。

她快要拉不住淩久憶了!

“你快點抓住我啊!”淩栖梧對着淩久憶大喊道。

淩久憶定定看着她,也大聲回道:“我會送你離開的,別擔心!”

他看見那還未完全解開的禁制環搭在她的身前,淩久憶用了點勁伸出手,一把将禁制環扯了下來。

這麽一動,從胳膊滑倒手掌,淩栖梧更拉不住了。

她暗罵了一句,淩久憶這個呆子,為什麽不肯上來?還在亂動給她添麻煩。

淩久憶看了眼腳下,一旦落下去,會立刻被打成篩子。

所以,他更不能和淩栖梧一起走。他的能力即将消耗殆盡,不僅無法支撐兩人停在空中,對抗這麽猛烈的攻擊,也無法同時傳送兩個人。

他和淩栖梧,只有一個人可以離開這。

淩久憶仰起頭說道:“答應了和你一起走,可我這次做不到了.....”

他驀地着急起來:“你....你別哭啊......”

“我沒哭!”淩栖梧喊道,可她頓時哽住了。

淩久憶平時面無表情的臉上,他的眉眼往下耷拉着一個小小的弧度。

她熟悉這個信號,在很多次淩栖梧不高興時,淩久憶會用這個表情慢慢湊近他,嗓音低軟下去問她怎麽了。

淩栖梧知道此時自己面色很難看,淩久憶一直用這個單一的套路試圖哄她,明明一點用沒有,真的又笨又呆。

她聽見淩久憶說:“放手吧,一定不要被他們找到......”

“你掉下去的話,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淩栖梧打斷他的話,從牙關擠出這一句。

淩久憶瞪大了本就很大眼睛,他還想說點什麽,可此時他們交握的手掌從彼此手心滑落。

淩久憶反應極快,他操縱包裹着淩栖梧的泡泡,用盡餘力将她傳送至目之所及最遠的坐标。

淩久憶失去所有保護的那一秒,四面八方的子彈和炮火擊穿了他的身體,血花炸開在空中。

.

“然後我走了很久很久......”淩栖梧緩了一口氣,放下手中涼透的烤肉。

她坐在天臺上,看見遠方的盡頭,黎明的微光捎來日出的消息。

她想起那一天,她拼命地向遠離實驗室的方向奔跑,直到再也跑不動,拖着身體繼續不停地走。

淩久憶送她離開,她絕對不能再回去。這是她要答應淩久憶的事情。

追兵随時會趕來,她選擇繞進高大的森林,直接橫穿。

她走啊走啊,直到路途變得平坦,她來到了一條馬路。

她想着有沒有路過的車可以搶來,這樣她就能更快一點。

“我殺了一個司機。”淩栖梧說,“但是那晚我太累了,所以歇了一會。”

“接着就被游銳帶走了。”

淩栖梧拍了拍褲子,拉着沉默許久的098站了起來。

“走吧,我們去看看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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