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1/2)
下雪
“呼——呼——”默娅大口大口喘着粗氣,艱難地跑出了監獄附近的搜查圈。
從淩晨,到白天,再到傍晚,她不吃不喝,先是趁混亂躲在人群後面逃出監獄,接着就被從天而來的轟炸波及。
她被炸暈了過去,灰塵和碎石覆蓋在她的身體上面。
醒來後,她幸運地發現除了不同程度的皮肉傷,她并未缺胳膊斷腿。并且暈倒時摔進了一個坑洞,上空駕駛飛行器的士兵,和路過的車輛,無一人發現她躲在這裏。
默娅就這樣躺着,裝作死屍般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中途她昏昏沉沉地睡過去好幾次。全身時冷時熱,最後她真正清醒時,她感到了刺骨的冷意。
地面上,對越獄囚犯的抓捕已經到了尾聲。綠洲的陸行部隊姍姍來遲,只能乾着清掃戰場的活。
一具又一具的屍體被擡走回收。還活着的囚犯則暫時收押在籠子裏,等着處決或送回監獄。
幾架直升機重新起飛,它們要繼續搜查逃走的囚犯。
默娅尋到一個空隙,手腳并用,悄悄從坑洞裏溜出。最近處的士兵在輪班站崗,她蹲着身子一順利逃出他們的視線,立即往搜查相反的方向奔逃。
她不敢回頭去望,更不敢停下歇息。
肺部在劇烈的運動中吸入冰冷的空氣,痛得仿佛随時都會炸開。雙腿上火辣辣的刺感越來越強烈,伴随着液體斷斷續續流下。
腳下的土地忽然開始上坡,默娅越跑越吃力。她的腦子在缺氧,饑餓,疲累的共同作用下只剩一片空白,分辨不出方向。
她幾乎靠着本能支撐在不要命地往前跑。
翻過山坡,接着下坡時腳底一軟,失重感驟然傳來。默娅看到地面離自己越來越近,随後眼前一黑。
她往前重重摔倒,順着坡度骨碌碌地滾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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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厚重的鉛灰色,低低地往下壓,地平線透着一點點亮邊。
默娅仰面倒在沙土上,一時間有點分不清這是傍晚還是早晨。她放空腦袋,安靜地躺了好一會。
“下雪了。”
默娅自言自語地說道,天空開始揚下細小的雪粒,簌簌涼涼地落在臉頰。
下雪會遮蓋她的腳印,降低被追捕的概率。但下雪也預示着夜晚更加難熬。
她感覺肺部好受了一點,咬牙站起來。
簡單地撕下布料,給腿上已經麻木的傷口止血。默娅抱着胳膊,迎着刮起的寒風往前走。
她沒有目标,随便去哪裏都行。
現在她在綠洲外面,手上空無一物。可能随時會有寄生種冒出殺了她,也可能今晚她就會由于傷口感染死掉。
當然,熬過今晚,她接下來會餓死、渴死、或者凍死。
不管哪種死法,她都能接受。唯一不能接受的,是作為被冤枉的囚犯死在地下監獄。
那太憋屈了,也令她憤怒。
“我什麽都沒做過,綠洲為什麽要抓我?”默娅一邊走,一邊喃喃念道,“憑什麽要我遭遇這一切...我寧願變成寄生種,也不要在監獄裏等死....”
雙腳踩上枯黃的野草,默娅停了下來。
她看見一條細細的溪流,在地勢低淺處流淌。
默娅沖了上去,俯身上前捧起一把。清澈的淡水就在眼前,乾涸的喉嚨裏後知後覺傳來火燎般的渴意。
比這更髒的水她都喝過,默娅乾脆地低下頭,一口接一口地咕咚咽下。難怪周圍會長出大片的草叢,原來這裏隐藏着水源。
解了急迫的渴意,默娅的動作緩了下來,她伸出舌頭,敏銳地嘗出嘴裏的血腥味。
怎麽回事,她的口腔并未受傷,是哪裏來的血腥味?
不安感在心裏蔓延,默娅順着溪流的來時方向望去。猶豫再三,她決定一探究竟。
如果是人類的血,她在自己死前幫忙給對方埋個屍,也是為下輩子積攢功德;如果是動物的,她可以吃了它多活幾天,說不定還有轉機。
默娅胡思亂想地沿溪流而上。水中飄蕩的血跡越來越深,從淡淡紅濃郁成鏽色一片。
過了一會,她看到兩個人躺在水流附近。
他們半邊身子浸在水裏,彙合在一起的血跡把後面的水全都染紅。
那兩人的衣服顏色和款式,明顯是和她一樣的囚犯。
默娅停在原地,她瞪着眼睛看其中一個囚犯,長長的頭發,她越看越眼熟。
“淩栖梧!”默娅驚叫一聲,趕緊跑上前,把那兩個人從水裏拉到地上。
衣服被冰冷刺骨的水浸透,沉重不少,加上另一個囚犯死死抱着淩栖梧,默娅不得不使出拔河的力氣,同時拖走兩個人。
好不容易緩解的肺部又在一番操作下抽痛起來。默娅壓下咳嗽,伸手去探探兩人的鼻息。
她都做好兩人已是屍體的準備了,沒想到兩個人都沒死,呼吸微弱,卻都還實打實地吊着一口氣。
默娅想檢查一下淩栖梧的傷勢,她的手再次貼近,注意到淩栖梧的睫毛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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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
淩栖梧聽見默娅說道,停在她面前的手很快縮了回去。腦子還處于混沌狀态,內心的惶恐感搶先敲醒。
淩久憶在哪?——她急切地起身搜尋。視線一轉,她要找的人就躺在自己身側,雙臂還緊緊抱着她。
淩栖梧有些費力地拉下他八爪魚似的胳膊,淩久憶在昏迷中皺了皺眉。大概是朦胧地意識到沒有威脅,他硬直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軟趴趴地癱在她懷裏。
仔細地給淩久憶檢查一遍後,淩栖梧抱着他,坐在地面,閉上眼睛,慢騰騰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淩久憶沒有死,他只是太累了,暫時脫力沉睡。
她很确定,淩久憶身上的傷口已經愈合。待他醒過來,他會恢複成完好無缺的樣子。
默娅靜靜地蹲在一邊,看着淩栖梧抱着那個陌生人,露出了自己從來沒見過的表情。
她忍不住開口問道:“淩栖梧...他就是你之前說過的,那個很重要的人嗎?”
“嗯。”淩栖梧淡淡地回道。
視線在兩個人身上停留,默娅又問道:“你們長得好像...他是不是你弟弟呀?”
“不是。”淩栖梧簡短地答道。
默娅了然,她沒有再繼續問其他問題,也放松地坐了下來。
“你們關系真好....”默娅抱着膝蓋,眼角揚起一點弧度,聲音低低地感嘆道,“只要在一起,不管是一起生還是一起死,都是一種幸福吧....”
幸福?幸福對于淩栖梧來說是個無法理解的詞彙。
她困惑地擡起頭,發覺默娅周身開散着低落又恐慌的枝丫。這還是她卸除禁制環後,第一次感受到默娅的情緒。
明明她是在微笑,表情是開心的。但嘴裏說着莫名其妙的話,情緒也完全不是開心。
“你為什麽不開心?”淩栖梧想不明白,乾脆直接地問道。
“欸?”默娅茫然地和她對視上,完全對不上她的腦回路。
“我現在很開心。”她指指自己,“已經不用待在監獄了,你也一樣。
“為什麽你還在害怕呢?”
“我...”默娅本能地想要辯解,又覺得根本沒有意義,“啊...是啊,我快要死了,安慰自己不怕死..都是假話。
“一想到今晚可能會凍死,明天可能會病死,後天可能會餓死....我...我還是有點怕啊....”
淩栖梧更困惑了,她回道:“有我在,你根本不會死。”
“?”默娅睜大眼睛,她回頭看看水裏那可怖的出血量,又看看眼前一個明顯重傷昏迷瀕死,一個滿身是血正處于最後的回光返照狀态。
她不是在和兩個即将死掉,完全沒救的人進行最後的告別嗎?
想了想,淩栖梧對她招招手:“你過來。”
默娅猶疑地走過去。
“你坐着,把腿伸出來。”淩栖梧指揮道。
默娅猶疑地伸出腿。
淩栖梧拉起破破爛爛的袖子。看着那同布料糊成一團的大片血痂接連被掀起,默娅正欲阻止,才發現袖子底下并非血肉模糊。
她的皮膚很光滑,連基本的擦傷都不存在。
“你..”默娅驚訝地打量她。
緊接着,淩栖梧随手撿起一塊石片,乾脆地沖着那完好的皮膚劃下。
“喂!”這次默娅又沒能阻止,她眼睜睜看着新鮮的血花從傷口冒出。
“別動。”淩栖梧說道,解開她腿上的布條,擡起胳膊将血液滴入默娅腿上的傷口。
那裏已經感染到深度發炎,流出淡淡的膿水。
随着血液滲入內裏,折磨了默娅許久的銳痛飛快消退,她感到一絲肌肉生長的癢意。不久後,淩栖梧胳膊上的創口合攏,默娅的雙腿也愈合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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