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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上】西窗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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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上】西窗燭

唐冉用眼角餘光瞥了眼身邊噤若寒蟬的同僚們,再瞥了眼上首看着奏折眉頭緊鎖的君王,他識趣地垂首不語。

待慶晖終于看完奏折,折子被重重丢在桌案上,屋子裏的氣氛壓抑到極致。

唐冉在心中自嘲道,早知道今日出門前多吃上幾筷子蹄花,眼下他腹中饑餓難耐。

從陛下的表情來看,今天的殿前議事,不會在短時間內結束。

唐冉自幼便覺得宮裏的菜難吃得慌,那些菜色又油又膩,皆是小廚房熱過再熱。

想他唐冉自幼作為陛下伴讀出入宮禁,自是沒少吃過宮中吃食。

哪怕一碗簡單的面皮,宮中風味也遠不及家中廚子手藝。

唐冉在心裏默數十個數,慶晖果然開口了。唐冉在心裏翻了個白眼,慶晖還是小時候那副拿腔作調的德行。

慶晖怒氣沖沖道:“這群太學生,本該是為民請命。如今倒好,他們竟個個淪為馮家擁趸,為馮家落難奔走疾呼。”

只聽屋內一位同僚痛心疾首附和慶晖道:“馮家子弟多年來魚肉百姓、作惡多端,這豈不是助纣為虐?”

唐冉略微擡頭,是寒門子弟出身的一位同僚,他平日裏最是痛恨世家欺壓百姓之事。

唐冉有些出神的想,若不是當年父親唐昉家教嚴格,自己興許也會長成欺男霸女的纨绔子模樣。

唐冉正在魂游天外時,冷不防慶晖點到他:“觀晨,你如何看待此事?”

唐冉立刻回神,他擺出恭敬模樣開口:“回陛下的話,微臣以為,太學生尚且不谙世事,他們年輕氣盛、易受奸人蠱惑。按其行為嚴重程度,可以考慮對太學生從輕發落。但是為首的幾位太學教習……”

唐冉沒再說下去,他很了解自己伴讀過的那個人。慶晖在開口詢問臣子們的意見前,定然想好了對策,他只是需要人引出話頭,再将他的決定說下去。

此之謂君心難測,慶晖不想讓臣子們将他看透了去。

事實正如唐冉所料,慶晖吩咐何綸去請刑部的人過來,估計是要将那幾位帶頭鬧事的太學教習下獄。

待議事結束已近黃昏,慶晖單獨叫住唐冉,周遭同僚對唐冉投注了同情的目光。

“觀晨,”慶晖說,“陪朕走走罷。”

唐冉應聲稱是,心裏又對慶晖翻過好多個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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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二人走在宮內甬道上,慶晖了然道:“觀晨,你此刻一定在心裏罵朕,還是不肯放你歸家。”

唐冉精神一振,心裏早就将慶晖的祖先、開國以來的君主們問候了個遍,但他嘴上還是恭敬着:“微臣不敢。”

慶晖失笑出聲,不再與唐冉計較此事。

何綸識趣帶着內侍們走在十步開外,慶晖正色對唐冉開口:“觀晨,你與朕相識時間最長,你猜得到,朕要對你說什麽。”

唐冉眉心一跳,心中大呼不好,明面上還是說:“陛下恕臣愚鈍,微臣猜不出。”

慶晖從喉嚨裏發出短促的笑聲:“得了,旁人說這話我還信。你啊,不過是揣着明白裝糊塗。你們兄妹兩個,皆是這副性子。”

“你打小便是如此,學堂裏夫子問你的問題,你個個都會。而你卻對夫子說,你不會答。你總是讓夫子來問我,一直把風頭讓給我。”

聽到慶晖提起妹妹唐映,唐冉欲言又止,他嘴上卻謙虛道:“陛下過獎了。”

慶晖沉全部開支,東南沿海一帶的港口,勢必該要關閉了。”

唐冉心下大驚,他在慶晖面前直挺挺地跪下來:“陛下,不可!東南港口源源不斷從海外輸送貨物進我禹國,港口一旦關閉,将會牽扯甚廣!”

慶晖伸手捏了捏眉心,他無不疲憊道:“觀晨,戶部尚書前日對朕說,這幾年東南海防花銷數額巨大。就算刑部查抄了再多的世家私庫,可還是不夠填這東南海防的軍需花銷。東南港口雖說盈利數額巨大,但僅是去年海防軍費所需的銀子,便足夠為年初水災嚴重的汝陽行省,興建多座水利壩口。”

“你知道的,觀晨,年初因這一場水災導致流離失所的百姓,足有萬餘人。”

不須慶晖多說,曾在東南戍邊從軍的唐冉自然知道其中利害。

東南良港自前朝起運送販賣貨物至海外,當中不乏奇珍異寶,容易引起盤踞在東南海域的大小海盜注意。

那些海盜名義上說是劫富濟貧,實則背後有當地世族撐腰,東南守軍多年來苦不堪言。

世族之害,于世人可謂深遠。

早在前朝時,前朝朝政便由世族外戚把持。

最終世族內部争權奪勢引發內亂,百姓流離失所,存續上百年的皇朝,不過在朝夕之間覆滅。

唐冉自是知曉眼前這位君王的野心,他想要将世族一網打盡。

有道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然而鏟除樹大根深的世族勢力又談何容易?

唐冉咬住一邊腮幫子,半晌,他才開口道:“微臣将不遺餘力,達成西北商路連通一事,還請陛下給東南海防再寬限些時日。”

“一年,觀晨最多一年。”慶晖說。

唐冉沉默片刻,最終以磕頭應下君王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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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時,唐冉遙遙望見,花廳裏亮起的那一盞昏黃燈火。

那燈火自是不如宮中明亮,卻足以溫暖他自宮中歸家,那顆疲憊不堪的心。

妻子文玉笙坐在花廳裏看賬本,門口侍奉的丫鬟早就打起了瞌睡。

唐冉慣于照顧家中母親和妹妹,他知道女孩子家淺眠,便蹑手蹑腳地走過去。

唐冉沒有責怪丫鬟,他輕拍丫鬟肩膀,吩咐她下去睡覺。

得到命令的丫鬟,忙不疊離開花廳。

玉笙見到唐冉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你就算讓她留在此處侍奉,她也不會說什麽,她畢竟是家中下人。”

唐冉搖搖頭:“讓她睡吧,能夠睡得安穩,何嘗不是一種人間幸事。”

唐冉說來無意,玉笙聽來卻有些心酸。

這些年,玉笙見過很多次唐冉從噩夢中驚醒,便再也無法入睡的模樣。

玉笙問過他,究竟夢見了什麽,以往唐冉總是不答。

有次唐冉着實熬不住玉笙詢問,嘴上故作鎮定回答她說:“我夢見當年那場敗仗,身邊的西北軍将士在喚我。他們說,少将軍,求你救救我們。”

自此以後,玉笙便不再問了。

偶爾夜間醒來,碰到唐冉不在房中,玉笙便走到外間,在他身邊坐下,默默陪伴他到天明。

天亮以後,永寧城裏沒有飽受噩夢折磨的唐家公子,只有獨當一面的唐少将軍。

“哦,對了,寧寧今日可是動身前往永寧城了?”唐冉接過妻子遞來的筷子,詢問她說。

玉笙颔首,言語間頗有些嗔怪意味:“你早上動身去宮裏時,我便對你說過了,你怎地忘記了?”

唐冉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當我最近記性差罷。”

玉笙笑了笑,唐冉又低聲提起另外一事:“馮家的事,很快就會有個了結。”

玉笙蹙眉,她詢問唐冉說:“昌裕郡主那些事情,你到底和寧寧講過沒有?”

說起這事,唐冉便忍不住嘆氣:“寧寧先前那般樣子,你也是見過的。郡主身死,她傷心到險些丢了條命去。”

“我又怎麽忍心對她說,她看到的郡主只是表象?尤其是她不在京城的那幾年裏,太皇太後将馮家大半家族事務交給郡主打理,當中不乏魚肉百姓一事。像是幾年前,人心惶惶的京郊孩童失蹤一案。誰又能想到,最後會是郡主庇護那吃人的畜生……”

玉笙忍不住低呼一聲,她捂住嘴,将驚訝吞進喉嚨裏:“那些失蹤的孩子,真的是被……”

唐冉果斷握住妻子的手,打斷她的思緒:“玉笙,別再想了。我知你如今身為母親,最是聽不得孩童遭遇不測之事。”

許是夜深人靜的疲憊,讓玉笙放松警惕,她随口說了句:“沒事的,我過去做女官時候,總會聽年長的姑姑們說,馮家那些纨绔子弟裏,不乏一些手腳不乾不淨的。他們進宮觐見太皇太後時,會趁機對女官揩油。”

“更有一位過去待我很好的同僚姐姐,她與馮家一位公子往來後,發現自己懷有身孕,竟然一時想不開投井自盡。自那以後,我盡可能在馮家人進宮時躲得遠遠的,或者找些借口,和內侍們調值。”

一切瞞不過敏銳的唐冉,他知道事情不可張揚,斟酌過語氣才說:“以前我有次見你時,你半邊臉都被打得腫起來了,莫不是因為這事?”

玉笙矢口否認:“哪有的事……”

“玉笙,你每次心裏有事不想讓我知道時,就會找借口躲着我,也不敢看我的眼睛講話。”唐冉沉着道。

玉笙只好擡起頭,她望進唐冉的眼睛,那是一雙盛滿她身影的眼睛,瞳仁在跳動的燭火下微微泛着些藍。

以前這雙眼睛的主人,總是一副對萬事不上心的模樣。

唐冉安慰讓玉笙的內心平靜下來,她回想起來,當時她是為什麽不搭理唐冉了呢?

是她好容易逃脫侍奉那個好色的、早就對她圖謀不軌的馮家公子,以挨了那位年長女官的一巴掌為代價。不知為何,那位女官從來與她不對付。

不過幸好,管事姑姑及時趕來救下她,她這才能逃過年長女官的為難。

在玉笙滿臉淚痕、捂着被打腫的臉逃出門時,她和管事姑姑撞見,有世族出身的女官,在給那晚當值的禦前侍衛唐冉遞荷包。

唐冉不明所以地詢問對方有何事找他,那女官乾脆撲進唐冉懷裏,緊緊抱住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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