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上】西窗燭(2/2)
唐冉愣了片刻,他卻是低下頭,在對方耳邊無不暧昧地說了些什麽。
玉笙模模糊糊地想,她當時回去哭了嗎?也許吧。
世家子弟不過如此,若不是後來唐家家道中落,唐冉依舊是京中貴女眼中絕佳夫婿人選。
正如掌事姑姑對那晚哭泣的她冷冷道,京中世家公子,有哪個不去城中教坊喝酒的?
掌事姑姑說,教坊女子侍奉客人時,總有許多喂酒的花樣,當中不乏口對口的。玉笙你若真是見到個中場面,怕不也是要落淚的?
自此以後,玉笙定下心神,決心不再去想那男女情愛之事。
直到太皇太後有意将她許配給當日那位舉止輕浮的馮家公子,她才想法子脫身出宮,前去尋唐冉。
問過唐府下人後,玉笙找到在路邊小酒館裏喝酒的唐冉,她對唐冉開門見山道:“你想要娶我嗎?”
唐冉那時因護送戎人來京和談一事,短暫地從西北邊關回到京城。
面對玉笙難得不矜持的話語,唐冉詫異地舔了舔唇上的酒漬。
唐冉笑起來,只是那笑容裏不再有公子哥的油滑。幾年行伍生活洗去唐冉身上的油滑氣息,為他增添幾分滄桑落拓之感。
唐家公子變得不同了,以前他瞧不上路邊酒館的濁酒滋味,如今他只将這濁酒喝得津津有味。
看着這樣的唐冉,玉笙的心忽然跳快了幾拍。
唐冉反問玉笙:“你可要想好,我現在不過是個空有名頭的西北軍統領。我家中父親早死,我剛從軍之時還吃過敗仗,如今仍是戴罪立功之身。你卻是太後身邊的親信女官,你若是嫁給我,當真不會後悔?”
玉笙故作鎮定道:“你母親依舊行動不便,你家中妹妹即将出嫁,你難道不想要一位、能為你家中走動京中關系的主母嗎?如你所言,我是太後身邊親近女官,在京中貴家女眷裏總歸有幾分薄面。”
唐冉歪着頭想了一會,他将一雙長腿交疊起來,靴子尖一晃一晃的,他過去也常做這個動作。
唐冉不知想到什麽,他忽然站起身,在詢問過跑堂小厮後,他拉着玉笙去到京中最貴的那家首飾鋪子。
唐冉進門便吩咐掌櫃說,取最貴最華麗的那支釵子出來。掌櫃一聽樂開了花,親自引路将唐冉二人請上樓落座。
華麗得有些俗氣的釵子盛放在木頭托盤裏,唐冉拿起簪子咂咂嘴,他也有些嫌棄這發釵庸俗模樣。
發釵插進玉笙鬓邊的力道卻是輕柔的,唐冉對玉笙說:“我想要娶你這話,我多年前便對你說過。你放心,這話依舊作數。如今你若是答應要嫁給我,可就沒有什麽反悔餘地了。”
唐冉對玉笙坦言:“我家中不比過去,家裏的确需要一位主母,代替我行動不便的母親和即将出嫁的妹妹打理家事。只不過,以我這不上不下的軍銜,你嫁給我也不能獲封诰命。”
“我父親前些年戰死沙場,我家中爵位已被廢除,我不能繼承父親爵位。”
“家母重病在身無心打理集中諸事,家妹更是身有婚約。”
唐冉話鋒一轉,對玉笙鄭重道。
“你會是我家中唯一的主母,家中上下無不以你為尊,這是我能給你的保證。”
“這釵子你先戴着,事權從急,我若是拿我母親或是妹妹的首飾來糊弄你,你只怕更為不喜。”
唐冉努力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實則紅暈從他的耳根子一直蔓延到他的脖子,不過是他自己未曾發現罷了。
玉笙笑着點點頭,這次她覺得,她終于看見,眼前這個之人的些許真心。
于是十年時光飛逝,唐冉到底升了官,玉笙也跟着封了诰命。
如今的玉笙不只是唐家的主母,在西北邊陲的永寧城中,人人皆會恭敬喚她一句少夫人。
思緒回到現在。
在爆出的燭花聲後,玉笙面對丈夫問出心中多年疑問:“觀晨,我還在做女官的時候,你為什麽會對我說,你心儀于我呢?”
四十歲的唐冉想了想,他不再像年少時那般別扭,而是坦誠回答道:“那年中秋宴席上,我看到你在望着月亮許願,那神情悲傷又專注。我不知你為何悲傷,我只是覺得,你如果笑起來會很好看。”
“母親也總是獨自站在庭院裏,孤獨地望着月亮想着心事。那種時候的母親,總會令我覺得,她是我觸碰不到的遙不可及之人。”唐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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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起陳年舊事,唐冉不禁發問,馮太皇太後當年為何會應允玉笙嫁給自己。
據他所知,馮太皇太後當年似乎有意願給玉笙賜婚馮家族中子弟。
說起此事,玉笙心中也尚有疑惑。
當時她膽戰心驚面對馮太後說出,她想要拒絕賜婚之事。
出乎玉笙的意料,聽到她忤逆自己的心意,馮太後未曾動怒。
太後只是問她,是不是想要離開後宮。
那天的玉笙只是記得自己格外大膽,面對太後的詢問,她點了點頭。
得到玉笙肯定回答的太後忽然陷入沉默,年長貴婦總是挺直的後背忽然佝偻下去,保養得體的婦人頃刻間老态畢現。
這是玉笙從未見過的太後模樣,這讓她心中惴惴不安起來。
玉笙遲疑着開口,試探地喚了面前婦人一聲:“太後娘娘?”
不過片刻工夫,馮太後便恢複如常。
馮太後面色凜然,她又是那個歷經三朝風雨,大權在握、生殺予奪的太後娘娘了。
馮太後賜予玉笙一筆豐厚嫁妝,她還特地恩準、宮中看着玉笙長大的那些老資歷宮人出宮一次,讓他們去參加玉笙的婚禮。
出嫁那日,宮中謹遵太後懿旨,讓玉笙的花轎從太後永壽宮中出發。
那天,待玉笙素來嚴厲的掌事姑姑忍不住紅了眼睛,姑姑本是惜字如金之人,她難得對玉笙叮囑了許多話。
這時,總角的小宮女走進來說,玉笙姐姐,太後娘娘來了。
馮太後親手為玉笙戴上鳳冠,這讓玉笙有些受寵若驚。
多年以前,在文家因參與皇位争奪之事、招來滿門屠戮時,奶娘帶着僥幸逃出生天的玉笙輾轉千裏來到京城。
那位剛被冊封為太後的馮氏女子下旨召見玉笙和她的奶娘,太後說,她要收玉笙做義女,讓玉笙享受和皇家公主同樣的錦衣玉食生活。
玉笙的兒時記憶已然模糊,但她記得在召見後,她和奶娘回到住處時,奶娘破天荒地待玉笙嚴厲非常。
奶娘要求玉笙,要将她教給玉笙的話盡數背熟,玉笙背不會就不準睡覺。
時隔多年,玉笙依舊記得她心中那時的委屈。年幼的她不知道,奶娘為何忽然待她很兇。
路上她們忍饑挨餓時,奶娘總是将僅有的乾糧讓給她,奶娘自己只說不餓。
過幾日,馮太後再次召見玉笙,玉笙按照奶娘教給她的去做了。
玉笙跪在太後面前,以孩童稚嫩的聲音說道,臣女願為奴為婢侍候太後左右,請求太後收回要将臣女收做義女的成命。
尚且年幼的玉笙還不能懂得,奶娘為何會教她說這番話。奶娘是她最後的親人,她不想惹奶娘不開心。
玉笙十三歲那年,奶娘一病不起,自此撒手人寰。
自從玉笙入宮成為宮女,奶娘也陪伴她一起進入後宮。
奶娘會識文斷字,她便成為了永壽宮中的女官之一。
奶娘這幾年與掌事姑姑交往密切。
奶娘臨去前将自己為數不多的積蓄,盡數交給了掌事姑姑,她請求掌事姑姑日後代她照顧玉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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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冠落在玉笙頭上的那一刻,玉笙猛然醒悟,奶娘當年為何會教她說那番話。
那是洞悉世事人心的奶娘,為玉笙未來某一日想要逃離後宮之時,所博取到的珍貴機會。
上位者自是性情涼薄,文家一族幾百口的犧牲,在太後和陛下看來,不過是身為臣子的投效盡忠。
馮太後那時說,要收玉笙做義女,她心中自是盤算着,要将玉笙培養成籠絡人心的工具。
如今,玉笙作為盡心盡力侍奉馮太後多年的女官,宮中衆人皆是認可玉笙的功勞苦勞。
即便是心性涼薄的馮太後,在她面對玉笙的出宮請求時,到底動了些恻隐之心,她終是應允玉笙出宮離去。
永壽宮的總管內侍哽咽着提醒衆人,吉時已到。
玉笙将要起身時,馮太後卻伸手按住玉笙的肩膀、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坐上花轎後,玉笙在腦海中不斷回想,方才馮太後對她說的話。
馮太後對她說,玉笙,你離開這深宮,便不要再回頭。女子若是被困在此處,便終身不得逃脫。
馮太後還說,玉笙,如果你還沒有厭棄哀家這個老婆子,可以得空進宮來瞧一瞧哀家。哀家見你前來問候,自會心中喜悅。
如今年近不惑的玉笙回想起陳年舊事,口中不禁發出沉重的嘆息聲。
唐冉聽出妻子這聲嘆息裏藏着心事,他便問起妻子因何嘆氣。
玉笙難掩傷感情緒,她無不遺憾道:“我那時年紀尚輕,竟是不曾想到,原來如太後娘娘這般的女子,內心也是會感到孤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