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身世(2/2)
也許元勇如同楚階一般藏匿了起來,又或許他已被幕後黑手鏟除,永遠不能再開口。
我從觀晨平淡語氣中品出,他不想再去追查害死父親的幕後真兇。
無論是誰要謀害父親,從中定不會少了先帝的默許。
真正猜忌害死父親的人,是死去多年的先帝,幕後之人不過是領受聖命,奉命行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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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聽聞楚纓離去的消息,我心有遺憾道:“楚大人就這樣離開了,我和雲含也來不及送她。”
在陶江度過的日子裏,楚纓是我與雲含不可或缺的依仗。
觀晨搖搖頭:“楚纓心性剛毅,她萬般不願被你和雲含知道,她兄長竟是此種通敵賣國之人。待到楚纓情緒平複,她會回到永寧城的。”
“楚纓生于永寧城,長于永寧城,相信我,她比我們任何人都更加熱愛這片土地。所以她無法忍受,自己的親生兄長對這片土地和西北軍的背叛。”
時隔多年,我與觀晨再次談論起父親的死因。
觀晨提到:“楚階曾在刑訊下說出,他當年将從我身上偷到的情報交給接頭人時,對方洋洋得意道,從此唐家軍将不複存在。”
我聽出個中蹊跷來:“可是父親在世時,帶兵上陣素來堅持忠君愛國。他此生不曾打出‘唐家軍’的旗號,這根本是無稽之談。”
面對我的疑問,觀晨沒有直接回答。
觀晨轉而提起他的從軍經歷,他對我別有深意道:“古往今來,将士們總會抱持着忠君愛國、庇佑百姓的信念,去上陣殺敵、沖鋒陷陣。可是我們效忠的君王和朝廷,卻不曾對我們投注同樣的信任和期待。”
“父親是如何忠君愛國的一個人,我們都是知道的。但是他卻凄慘地死在一場蓄意猜忌和陷害中,此生不得善終。”
“這麽多年過去,同代梁人聯手謀害父親的主謀,我們早已無從查證。”
西北之地的獵獵勁風吹起我與觀晨的衣服下擺,也吹亂我們的鬓發。
我忽然瞥見觀晨鬓邊有新生出的白發,他在面對我時,腰背不複面對西北軍士兵時強撐出的挺拔。
歲月讓我們不複年少時的吵嚷模樣,我們身上終究留下了歲月的滄桑印記。
“随着年歲漸長,我近來看着院子裏玩耍的孩子們,心裏時常在想,我們熱愛效忠、并願意為之沖鋒陷陣的禹國,也同樣熱愛着我們嗎?”
“自古君王多薄幸,陛下是什麽樣的人,你我清楚不過。若我有朝一日,不幸陷入和父親當年同樣被猜忌的境地,我的家人們又會如何呢?”
觀晨似是诘問地開口,我卻從他的語氣中聽出自嘲的絕望意味。
我聽出觀晨的言外之意:“頭些日子禦史巡按來到永寧城時,你是真心想要卸下西北軍統領的職務了,觀晨。”
觀晨苦笑道:“寧寧,你可以笑我膽小怕事畏首畏尾,但如今的我,已經無法再次面對,失去任何至親之人的痛苦了。”
說罷,觀晨面對我,語帶祈求地開口:“寧寧,如今西北局勢穩定,我可以把一切交給你嗎?”
我聽得愣怔,還當觀晨是對我說笑的。
我有意打趣觀晨說:“這話可不要讓嫂子聽見了,不然她還以為你虧待自己的兒子們。你是父親的嫡長子,是西北軍的少将軍,父親政治遺産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你的一切,未來會交給你的孩子們。”
觀晨聽得搖頭,他說:“寧寧,你才是父親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脈,我不過是鸠占鵲巢的那個人。”
“我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我不過是母親與人私通得來的野種。”
意識到觀晨在說什麽的時候,我只知道為時已晚。
我的呼吸逐漸慌亂起來,我強迫自己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哥哥,這個玩笑不好笑。父親又不是傻子,他怎麽甘心将別人的兒子撫養成人。”
觀晨頗為殘忍的揭穿我:“不,寧寧,你知道我不是在同你講笑話。你懂事以後,開口喚我‘哥哥‘的次數屈指可數,只有你遇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時,你方才會如此喚我。”
觀晨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他試圖讓我鎮定下來:“我的生父曾是父親早年最為信任的副将,早年他随父親出征西北時,本可以活着回到京城。”
“面對身為主将的父親落入戎人包圍時,我的生父選擇突圍回去,生生将父親營救出來。他自己卻因替父親擋下戎人的致命毒箭,而當場喪命。”
觀晨向我第一次說起,父親陣亡時的情形:“那時我陷入戎人埋伏,父親本可以不來救我的。他明知這是針對他的陷阱,卻還是來了。”
“父親說,一命換一命,他當年欠我生父的救命之恩,終于可以還上了。”
“父親還說,他欠母親良多,今生無法償還。他只是希望我活着離開後,可以回到京城,好好照顧你和母親。”
聽到此處,我終于恸哭出聲:“唐觀晨,你這人壞透了,你可以選擇瞞着我一輩子,讓我做你無知無覺的傻瓜妹妹,在蘇家茍延殘喘了結此生。”
觀晨咬緊腮幫,他雙眼通紅,按住我肩膀的雙手逐漸用力:“是的,寧寧我曾經想過要一輩子瞞着你,堂而皇之地繼承下這本不屬于我的一切東西。連母親都默許了我的決定,我又為何要多事開口告訴你真相。”
“但是寧寧,我知道你這些年在蘇家過得不好。尤其是将病得有氣無力的你從蘇家接出來的那一刻,我恨不得當場将蘇恒除之而後快。”
“從你出生開始,有很多時候,我恨不得你不曾存在過。你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我不過是個野種。”
“你不知道,我心中多少次真切地恨過你,卻又在你的信任面前敗下陣來。”
“哪怕你對我壞一點,任由我當年死在兵部大牢中見死不救,我心中也不會有如今的煎熬難耐。”
觀晨心中多年來積蓄的情緒,在此刻終于爆發出來。
西北軍的少将軍在我面前第一次低垂下他的頭顱,此刻的他不過是個在等待我審判的罪人。
看着觀晨的模樣,我心知,觀晨今日是非要等到我的發落不可了。
我茫然無措地望着遠處青色的永寧城,不知面對觀晨突如其來的坦白,該作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