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血、肉(1/1)
骨、血、肉
縱古往今,失去所求意義着不知凡幾。劍道、技法、信仰,無不消失在滾滾洪流中,再不見絲毫曾經的影子。自身所追求的、所在意的,在他人看來不過雲煙般飄渺。時以至現在……
夜色如墨,新生鬼叩首于地,卻渾身顫抖,昭示着他內心的掙紮與不平靜。自願與否已經不再重要,畢竟鬼的生存法則便如此:強者為刀俎,弱者為魚肉,食用還是抹殺不過在一念之間。
精神崩潰後,身體遵循着本能向唯一的歸屬俯身跪拜,但森栗林別無選擇,他的一切意義都被推翻,變成扭曲的存在,被命運碾碎、被罪孽壓垮。
何必苛責?黑死牟行至森栗林身邊。太過弱小,弱小到一只手掌就能擰斷那纖細的脖子。繼國,小森,他反複咀嚼着這兩個數百年前的大名姓氏,小森家已然落寞,那繼國呢?繼國家是否還有後人存在于世?
……罷了、罷了,都不重要。當初為人時就沒思考過的問題,做鬼幾百年也沒必要再去想。
他俯身,卻并非攙扶,而是拎住森栗林的領子,強行讓他站起來:“你曾用的…是水之呼吸?”
森栗林沒回答,只是雙目無神地望着空地,黑死牟自顧自說下去:“向我展示一次你的劍技……小森家的劍型與繼國家同源,若你能喚醒你血脈中的記憶,便能夠脫離你如今劍中的柔和之勢……或許…随我一同使用月之呼吸也不是難事。”
黑暗中只有月依舊明朗。黑死牟的話将森栗林短暫地從麻木中拉出,卻又很快陷入另一種茫然。
展示劍技?他還有什麽劍技可言?日輪刀已毀,揮劍的手也被斬斷,曾為握劍而誕生的心境更是早就碎裂,變成三津那孩子低低的哭泣聲。他極慢地擡起新生的手臂,虛虛攏起,似乎是想要抓住什麽,指尖在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
“我的劍……我做不到……”
他失去了武器、失去了初心,還有什麽好展示的?徒有其形而已。
“因為沒有刀?”黑死牟看他,鬼目中透出了然。“這并非問題…鬼雖不能正常地使用日輪刀,但趁手的武器……”他略一琢磨,冰冷的食指點在森栗林鎖骨上側,随後,以一種近乎撫摸的速度緩緩下滑,最終抵在左胸第二根肋骨上——那是最靠近心髒,也是最堅硬的一根。
“融合血鬼術,用自己的血肉鑄劍,就像虛哭神去……”
黑死牟微一用力,指尖穿透胸膛的皮肉。森栗林瞳孔猛縮,下意識将手搭到他手腕上向外推去,粘附的肌肉撕裂開來,他甚至還沒感覺到疼,就聽見胸中纖維盡數斷裂。涼意由心口蔓延到全身,他感覺到自己的肋骨被扣住,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吧一響,足以讓人眼前發黑的鈍痛絲毫沒有影響到神經傳遞的速度。
骨從身體中抽離,帶出汩汩鮮血,再次染髒了和服。鬼強大的再生能力讓傷口開始愈合,肉芽在血洞上瘋狂爬行,肉與肉的摩擦聲攀附到腦海深處,同肌肉與骨骼再生帶來的麻癢一點點啃噬着他所剩不多的理智。
仍帶着體溫的森白肋骨在黑死牟手中如同融化的鐵水,骨質表面浮現出層層的溝回,令人聯想到大腦。刃、柄、锷,與曾經日輪刀樣式別無二致的血肉太刀在他不斷的修整下扭曲、緩緩成型,只不過刀身由代表水之呼吸的藍色,變成了不詳的淡紫色。
他劃開指腹,鬼血滴在靠近刀锷的刃面,沒有滑落,血瞬間被吸收,所觸及到的位置開始詭異地蠕行,浮現出血管般的紋路,繼而在正中心凸起個腫瘤似的肉球,其下的組織瘋狂跳動,最後緩緩冒出裂隙,竟生出一只眼睛。
那眼猛地睜開,赫然與黑死牟的金紅鬼目如出一轍,死死盯住還在捂着胸口慘白着臉的森栗林。
就在這一刻,月光仿佛都黯淡了幾分。森栗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能感覺到那刀與自己的聯系——通過眼睛、透過皮囊、浸入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