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日(1/1)
紅日
灼燒感終于褪去,随之而來的是巨大的空虛。精神、□□。迎着已經開始泛白的天空,森栗林無比清楚地意識到現在的自己對于人類而言是多麽危險的存在,那般劑量的血早已超過尋常鬼物所能擁有的。他的內裏在短短兩日內變得腐爛不堪、散發着屬于鬼的腥臭。
饑餓仍是本能,新生的鬼的細胞叫嚣着需要更多人類的血肉。疼痛不再是阻止自毀的第一道防線,森栗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将臉上的皮膚劃爛,卻迅速再生,連疤痕都懶得施舍給他。
黎明即将來臨,屬于鬼的那部分的對陽光的恐懼、對食物的渴望驅使着他朝陰影撲去,但屬于人的那部分的理智與絕望又讓他像死狗一樣趴在原地。求生的本能與求死的意志撕扯着森栗林才被嚼爛的大腦,重塑…并不意味着徹底的臣服。
“看來你撐過來了,”黑死牟蹙眉看着地上灰頭土臉的“小森家旁支的後代”,顯然是覺得這種樣子太不體面。“無慘大人的血…不是誰都能承受的,恭喜。”
恭喜。到底有什麽好恭喜的?森栗林開始沉默地流淚——他頭一次發覺到原來鬼也是會流淚的,之前的恸哭與其說是在哭,不如說是在乾嚎抽噎,這會兒他才真實地感到有冰涼的液體橫着順鼻梁滾下。
黑死牟再一次提起森栗林的領子把他拎了起來,順手還拿起了早就扔到地上的那把由森栗林肋骨鑄成的太刀。
“給它取個名字吧。”
森栗林任由他拽着自己,卻沒出聲。四周的空氣肉眼可見地扭曲起來,一扇印着紅日的木門在虛空中徑直打開。黑死牟擡腳邁進去,身後的門又折疊着閉上消失。
颠倒的梁柱刺入雙目,延伸的回廊纏上腳踝,陌生的空間似乎扭曲至極,處處透着不屬于正常世界的混亂。
“無限城…”黑死牟将森栗林放到地上,“偶爾會來這邊。”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解釋,今晚他的話似乎有些太多了。可能是在那紅月夜後,經過漫長時間自己終于又見到了那麽些曾經的虛影才格外多話,即便眼前的人同那總是因病痛坐在榻上的女人早已沒什麽關系——但黑死牟還是想起她。
想起母親便會想到更多,人時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父親、母親、妻子、孩子,他們的臉也早就融到一起。兜兜轉轉,最後只能想到那輪旭日。
——繼國緣一、繼國緣一。
他那如同神子般的胞弟。
黑死牟太久沒刻意去想這個名字,自最後一面将他攔腰斬斷卻莫名悲痛後,他不再回憶過去,只沉浸到打磨自己的劍技之中。
可每次揮刀、每次施展呼吸法,他眼前都會浮現出當年巡邏遇到惡鬼時,繼國緣一從天而降的赤紅身影。
鬼的身體在月下融化,那人的羽織卻如同初升的太陽般燒穿夜幕——他從此被灼傷了注視凡塵的眼睛,視線中僅能容許火紅的日存在。
那是真正的神明入世,黑死牟無比相信這點。但妒火仍将他吞噬,每次見到他的笑臉,聽到他的聲音,都幾乎要把五髒六腑燒穿。那面之後,他如同失心瘋一樣義無反顧抛棄所有東西跟着他走了,繼國家的一切、妻子兒女……
黑死牟閉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濁氣,他太需要安靜一會兒了,明明剛剛還在指責地上的鬼被過去拖累,自己現在卻在這裏……
他突然看清自己映在刀鋒的六只眼睛,這四百多年來,自己始終跪在當年的紅月之下,重複撫摸着被割下一半的頸側。